颜元(1635—1704)初名朱邦良①。其父名㫤,原系直隶博野人,幼为邻县蠡吾巡捕朱九祚(文中多称朱翁)抱养,遂从朱姓②。而颜元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三十四岁,养祖母朱媪离世,颜元哀毁过甚,有旁观者不忍,才将真相告诉他。得知自己的身世,颜元立刻返回博野寻亲,并于养祖父去世后,正式认祖归宗(时三十九岁)。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过程同时伴随着颜元学术思想上的一个大转向:为养祖母居丧期间,他处处恪守朱子家礼,却不时嫌其拘束,校以古礼,方悟宋儒所言本非孔、孟正论,从此踏上自立之途——当然,在他自己看来,则是向“尧、舜、周、孔旧道”的回归③。从隐喻意义上讲,颜元在此故事中几乎同时实现了血脉和学脉两个层面上的“认祖归宗”。
那么,这两条平行线索只是偶然契合,抑或有更内在的联络?颜元每每自述学变,必从守丧谈起,对他而言,此一经验触发深远,绝非一时冲动。然其意义究竟何在?此一问题,以往似乎只有台湾学者杨瑞松曾试加解释,他认为,对一向热衷圣人之道的颜元来说,此次治丧也是一次“行道、体道”的实现,但朱子家礼给他造成的痛苦过于强烈,尽管他努力克制,“可是等到他病重而突然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时,整个过程瞬时间变成‘以假的礼仪去祭拜假的祖母’的局面”,仪典的“神圣性”轰然倒塌,对“颜元的认同感的完整性,产生极大的摧毁力量”④。尽管其论述过于简略,但他将颜元的生命和思想关联一处,是值得肯定的寻绎方向。实际上,作为一个极重实践的思想家,颜元的观念与其生命经验融会无间,一旦将二者剥离,其思想的冲击力也丧失殆尽,而居丧事件正是颜元一生最重要的转捩点。
与杨瑞松一样,我也采取了精神分析的进路,不过不是将目光聚焦于此次丧礼本身。在我看来,丧礼只是一个契机,揭示出长期困扰颜元的心理纠结,并因其身世暴露这一偶然事变,带给他一个突破动力。简单地说,颜元早以圣贤自期,行事做派颇违世俗之道,而深受养祖父打压。在儒家孝道要求下,颜元不得不自我裁抑,长期处于心理紧张之中,而家庭生活的诸多不快又加剧了此一状态。在学术方面,他虽自诩朱子信徒,内心深处却对之不无疑问。因此,身世的暴露给了他一个绝佳机遇,使其得以毫无歉疚地放下孝道重负,并因心理的突然解缚,而焕发出思想创造力,实现了一次学术突破。不过,身世之变仅是颜元面临的人伦困境的一部分。我还要指出,人伦困境如何牵绊其一生,使其分外关注某些议题,进而参与了他整个学术方向的形塑。
本文得益于心理史学开创者埃里克·埃里克森(Erik H. Erikson)提出的两个概念。一是“认同危机”(identity crisis):当一个“年轻人”不得不利用其“童年生活的有效残余和对未来的期许”,为自己“铸造出一个中心性的面相和取向”,及“一个充满活力的统一性”的时候,“认同危机”便发生了。它常给当事人的神经、心理和行为造成多方伤害,甚至将其压垮。但对那些积极调动内在潜力而最终度过危机的人来说,这仿佛“第二次出生”(second birth),予人以完全崭新的生命①。颜元的表现与埃里克森所述颇为吻合,使我们有理由将之归入同一范畴。另一概念是心理“创伤”:这是“人受到特别突然,或者特别强烈,或者特别奇怪的影响”,却无法“化解”而造成的阻障。它“就像一个无法排出也无法吸收的异物,从一个生命阶段保留到另一个生命阶段”,引发不断的“重复与刻板”②。在本文中,“认同危机”主要发生在颜元居丧阶段,心理“创伤”则纠缠其一生。当然,颜元既非埃里克森笔下的路德,也非他笔下的甘地,而是栖居于一个与他们截然异趣的文化与社会语境中,我自不能套用完全相同的侦测路径。
一次成功的精神分析建立在分析者和被分析者面对面交流的基础上,通过看似不经意的言说,“卸除”心灵重负,将潜意识缓慢揭开③。但史学研究不得不依赖那些早已脱离原初情境的史料,它们出现在我们面前之时,已经过一道道修改、加工、汇集、编纂,算不上精神分析的好材料。具体到颜元,可用资料更是有限。我们今日看到的《颜元集》除收有颜元本人著作外,主要就是其弟子们的一些记述,即钟錂的《颜习斋先生辟异录》、《颜习斋先生言行录》(据钟錂自己的日记所编)和李塨的《颜习斋先生年谱》,其中又以《年谱》最成系统。据李塨自述,《年谱》于颜元三十岁之前,主要根据颜氏五十四岁所作“自谱”(今已佚)和李氏本人见闻,之后则据颜元日记④。故综合来看,我们对颜元的了解,只能通过三种材料:一是颜元著述,二是颜元本人的回忆,三是周边人的记录和回忆。通常来说,第一种材料似乎更接近事件发生的原初时空,当然是直接证据;而回忆,无论是本人的,还是旁人的,都已是事后追述,不乏诠释成分,只能视为间接证据。
不过,从本文目的看,直接证据和间接证据都未必实如其名。我同意杨瑞松的看法:尽管我们不知道颜元对往昔的回忆是否准确,但它显示出他“如何去诠释他的年轻生涯”,以及“是哪些事项成为他永恒记忆,而用来建构他的自我的生命历史”⑤。在这方面,其价值或许还在直接证据之上。同样,以李塨为代表的颜门弟子对老师言行的记录和回忆,固然不可避免地带有个人取舍和解说,但和颜元本人文字对勘,或可将其心结中的一些蛛丝马迹照得分外明亮,揭示出“人类心中那些本质性的力量”⑥,至少是心理史学的合用史料。
采行精神分析路线的一个风险是在史料空缺处的大胆跳跃。坦白地说,我不能为每一个判断都提供直接证据,不过,在这些地方,我尽可能地采用间接证据来弥补。本文的推测至少希望能够最大限度地涵盖史料的可能,并将之构成一个具有内在连贯性的故事。此外,正如已经有论者揭示的,埃里克森的心理学导向过于注重“生存的内在维度”,而忽略了更具社会性的因素,使得他对路德和甘地的研究太过“片面”①。使用他的解释框架,不免容易落入同样的危险。需要声明的是,我并不轻视社会维度(包括组织的和心理的)对颜元思想的影响,但限于篇幅,那只能是另一篇文章的主题。最后,我的兴趣是考察身世之变与颜元学术转变的关联,但无意把心理因素视为后者的唯一动因。具体说来,我不否认前人已经指出的颜元和明清之际思想风潮转变之间的关系,然而就我个人来说,最关注的是他怎样以“自己的方式”来回应和表述这些思潮。
一 身世之变与学术破茧居丧事件承前启后,将颜元的生活和学术划为两个时期。不过,要了解它对颜元造成的深层心理冲击,我们就必须重建他三十四岁前的整个生命史。为叙述和阅读便利起见,我以其《年谱》为底本,勾勒一份颜元三十四岁之前的大事年表:
明崇祯十一年(1638):四岁。“父不安于朱”,随满洲兵去关东,“自此音耗绝”。
清顺治二年(1645):十一岁。“朱翁侧室杨氏,生子晃。”
顺治三年(1646):十二岁。“母王氏改适。”
顺治六年(1649):十五岁。“娶妻不近”,志在“学仙”。
顺治七年(1650):十六岁。“知仙不可学,乃谐琴瑟。”是年朱翁为其“谋贿入庠”,力抗乃止。
顺治十二年(1655):二十一岁。“阅《通鉴》,忘寝食,遂弃举业。虽入文社,应岁试,取悦老亲而已。”
顺治十五年(1658):二十四岁。“深喜陆、王,手抄《(陆王)要语》一册。”
顺治十六年(1659):二十五岁。“生子,名之曰赴考。”
顺治十七年(1660):二十六岁。“得《性理大全》观之,知周、程、张、朱学旨,屹然以道自任。”朱翁“闻人议先生不应秋试也”,某日“怒不食,三请不语”,先生“大惧”,请罪再三,答应“即赴科考”。
康熙二年(1663):二十九岁。“朱翁及侧室杨子晃,与先生日有间言”,乃“奉翁命,与朱媪别居东舍,尽以南王、滑村民田让晃”。与王法乾订交。
康熙三年(1664):三十岁。与王法乾“约十日一会”,每会,“质学行,劝善规过”。为日记。抄《朱子家礼》。十一月十三日,“子赴考痘殇”。②
这里所选事件都与本文主题直接相关,不过已涵盖颜元早年生活的多数重大事件。从中可以看到两个内容:一是颜元个人学术志趣的形成,二是他的家庭关系。
颜元言行录中有一条:“思我以易天下,不以天下易我,宏也;举国非之而不摇,天下非之而不摇,毅也。”③这是颜元晚年所说,不过宏、毅二字确可准确传达其一生的志业性情。这从其学旨路向的变化中可以看出。三十四岁前,颜元为学有四次较大改变:十五岁学神仙导引,惟时间不长即告放弃;二十一岁立志“弃八股业,专事经史及先儒语录”①;二十四岁接触陆、王学术,“以为孔、孟后身也”;二十六岁转又服膺周、程、张、朱之学,“以为较陆、王二子尤纯粹切实,又谓是孔、孟后身也”②,三十岁受王法乾影响,更肆力于程、朱学问③。惟他虽改从程、朱,并未弃绝陆、王,是和同时代许多人不同之处。④
无论程、朱、陆、王,皆以追摹圣贤为标的,而颜元自称“少年狂妄,辄欲希古圣贤之所为”⑤,气魄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圣贤人格使颜元成为思想史上的一位“人物”,也为他将前贤一壁推倒、自树门帜奠立了心理根基。在其“狂妄”的背后,则是一种自我做主的深刻意识。他宣称:“六经皆我注脚”乃“陆子最精语,亦最真语”。因“我者,天生本体也,即‘万物皆备于我’之‘我’,六经是圣人就我所皆备者画出,非注我者何?”⑥而在希圣希贤的途中,他也势必如先圣先贤一般,遭遇重重挑战。颜元二十七岁写信给刁包,就将此压力披露无遗:“某生于世二十有七矣,质赋狂躁,气概浮薄;然有鄙志,深以不能成人为耻。意谓奋然以往,道斯有在也,‘虽无文王犹兴’,孟子岂欺我哉!乃气物之拘蔽既深,习俗之网縻复固,一鼓不振,再鼓辄衰。”⑦然而,他显然是不会退缩的。
其实,颜元的真正压力并不来自理想,而来自现实。自二十一岁准备专力经史,他就暗下决心,放弃科考。在他看来,这两条路线,一条走向圣贤,一条通往俗世,不能相容。而他在践行程朱理学过程中,因言行风貌与周边社会格格不入,也备受讥嘲;他最好的朋友王法乾也因不肯谐俗,被“乡党遐迩”当作一个疯子⑧。颜元居丧期间,一切遵从家礼,在周围的人看来,想必也是古怪举动。他在当时写的一份笔记里透露:“后世俗坏制湮,有一尽礼者,浮薄之人群起而怪之,笑之,詈之,伺其隙而诋挠之,务欲其败志半废而后已,则虽名为长者,其言亦何可听哉!”⑨应该就是实录。
俗世的嗤骂令人不快,但颜元可以不理,甚至更进一步强化其“虚拟的成圣感”⑩;对于自己的“祖父”,问题就不这样简单了。在一个以孝道为本的社会里,常人犹不敢轻违父母之命,何况颜元早以圣贤为志?他很清楚,祖父是按照世俗标准要求自己的。因而,决心“弃举业”后,他仍继续“入文社,应岁试”,以“取悦老亲”。然而,“弃举业”的消息还是传到朱九祚耳中,致其大怒。从朱翁“怒不食,三请不语”的表现看,他很清楚,自己只需稍露威色即可将颜元折服,而也果然如此。尽孝本是圣贤的内在要求,但为此不得不屈从俗道,对颜元来说,岂能轻轻放过,云淡风轻?
从现存资料看,颜元与朱翁因科考而产生的直接冲突,就只有这条。这不等于说,这是一个不重要的问题,相反,它攸关颜元的终极价值取向,是其生命的“中心面相”。这事很快过去,但在风平浪静之后,是颜元的高度自持力。实际上,就在朱翁向其发难前一年,颜元还到易州参加岁试,恰值其妻生下一子,颜元为其命名“赴考”。这似乎只是一个纪念性质的名字,但颜元对赴考本不情愿,以此为子命名,殊非常理。对此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尽管生子是桩喜事,赴考则是勉强,但在践行孝道这点上,它们是统一的。故“赴考”一名象征性地传达了孝道对颜元的双重意味:既是对自己生命价值的积极肯定,也是一重沉重负担。
除了价值观冲突外,颜元和朱翁在日常生活中的关系也日趋紧张。朱氏抱养颜㫤,是因朱媪无法生育。据《年谱》,颜元生下数月,“母疮,损一乳,乳缺,朱媪抱乞奶邻妪,不得,则与朱翁嚼枣肉、胡麻薄饼,交哺之”;九岁上学后,朱翁亦“时以钱给先生,令买饼饵”①,可知朱氏对幼年的颜元还是不错的。但朱翁与侧室杨氏生下朱晃(时颜元十一岁)后,情形立变。《年谱》云:朱翁父子“与先生日有间言”;钟錂为颜元所写传记,也说朱翁生晃后,“稍疏先生”,而“晃后更谗害”②。貌似一语带过,但从颜元被令与朱媪“别居东舍”看,双方矛盾显然已无法调和③。朱媪去世后,朱翁父子与颜元冲突更加激化:“晃唆朱翁逐先生,先生乃请买居随东村”(三十四岁);“晃唆翁百计陵虐先生。一日,谋杀之,先生逾垣逃,忧甚”(三十六岁);“是时先生尽以朱氏之产与晃,且代偿其债百余缗,而晃又欲夺其自置产,屡兴变难也”(三十八岁);朱翁死后,“朱晃复谋吞先生随东产,起衅,先生不校”(三十九岁)。④
后边这几件事已在颜元明了身世之后,尽管冲突升级,甚至面临性命之忧,但对其心理冲击已没有那么大。问题发生在其三十四岁之前,颜元尚不知自己本系外姓,对朱翁溺爱少子,必曾愤愤不平。他二十四岁所写《王道论》(后改名《存治编》),就以“为父母者,使一子富而诸子贫”作比,以肯定井田制的意义⑤,或就有对朱翁偏袒朱晃的不满。在三十岁左右所写《礼文手抄》的一段按语中,颜元又大谈宗子之义:“观古人,曾祖之小宗即不敢祀高祖,至于次子即不得祀其父,名分何其严!”⑥时晃已十九岁,元、晃矛盾当较前更烈,而颜元自以为朱家嫡长孙,此段议论明言“次子”,绝非虚发。
颜元曾对王法乾说,时人爱言“仁人之心无怒无怨”,实“不知仁人”。盖“仁人遇弟骂一句,较平人骂之更怒,但转眼便忘,不慝于怀也;当弟打一拳,较平人打之更怨,但转眼便释,不留于中也”。又云:“有人于此,越人射之,则己谈笑而求宽免,道其自卑尊伊之情,望其一念大义而恕己也,无所责望也。其兄射之,则己垂涕泣而求宽免,道其一体骨肉之情,咎其忍心不仁而杀己也,不能无悲愤也。”⑦对来自“一体骨肉”的虐待,悲愤异常,必有刻骨经验为底样。因此,当颜元征引孟子称舜“不藏怒,不宿怨,亲爱之而已矣”,而谓舜乃“千古之圣”,孟子乃“千古之善言圣者”的时候⑧,他实际是在表露自己的“怒”与“怨”,只是他强调这无碍“亲爱”而已。
不过,颜元对怨怼所蕴含的破坏力量又异常警觉。他三十一岁赠王法乾语云:人“有一分怨君、父心,即不能保不为乱臣贼子”⑨。即是一例。但它也恰好提示我们,颜元心中很可能对祖父抱有怨望之情——尽管若我们起颜元于地下,他绝不会认可这个判断(前边讲“怨”“怒”“悲愤”,皆对兄弟而言),实际上,这情绪在他亦是不自觉的:恐怕这种危险念头还未升起,早被其圣贤人格抑制下去。不过,就在他对王法乾的话中,那潜在的怨意还是忍不住以“超我”的方式泄露出来。
即使认祖归宗后,“不怨”这个主题也不断出现在其言谈中。兹从《年谱》摘录两条:“曰:瞽瞍愚父也,而舜齐肃祗载;定、哀庸君也,而孔子鞠躬踧踖。故孝莫大于严父,忠莫大于严君。”(四十一岁)“贾子一问家变。先生曰:‘舜之化家也,其机在不见一家之恶。为子计,须目盲、耳聋、心昧,全不见人过失,止尽吾孝友,方可化家而自全。’”(四十五岁)⑩《言行录》亦有:“或诉家变。先生曰:‘圣人称舜为大孝,他圣其不孝乎!贤人称曾、闵为孝,诸贤其不孝乎!惟其际变而不失常,故称耳,处常者无称焉。此固人子之不幸,亦人子之大幸也。’引劝以负罪引慝。”⑪反复称引大舜,以为榜样⑫。颜元对朱翁、朱晃,的确遵循了“目盲、耳聋”的原则,但他并未“心昧”:“一家之恶”四字就对朱翁父子的作为下了结论。这样,他反复陈说的“不怨”,正是“怨”的流露①;即使早已脱离朱家,当年的不幸所造成的创痛,仍无法抚平。
处于颜元的境遇,有怨有怒乃人之常情,但他以为“兄宽、弟忍”只是“为俗人言之”②,他要做圣贤,当然要努力向上,怨怒中恒存亲爱,已是难能,却还不够。宋元以来,儒教提倡一种在人伦困境中行孝,乃至今人看来不无“受虐”倾向的观念,而颜元对此有高度认同。《年谱》四十七岁:“谓夏希舜曰:舜何罪?须知父母不悦,即我之罪;舜何慝?须知感动父母不能,即我之慝。‘慝’字更苦,更精。盖罪犹有事实可指,慝则并无其事,但见父母不允不若,必我心中暗有不可感动者在也。”③一个“慝”字,将全部忧愤化作成就圣贤的重任④,然而毕竟遮不去那个“苦”字:朱翁逝世一月后,颜元有日“买食豆腐,怆然流涕。盖先生养恩祖、祖母十一年,未尝特食一腐,今伤腐之入口也”⑤。委屈和自伤之泪,在完成使命后,终于夺眶而出。⑥
颜元对朱翁父子的不满,还有一个出口,就是对父亲的怀念。从记录看,颜元的父亲颜㫤“形貌丰厚,性朴诚,膂力过人,爱与人较跌,善植树”;朱翁则“有才智,少为吏,得上官意”⑦,且“性厉介”⑧。一个憨厚老实,一个精明干练,性格全然相左,颜㫤想必很难获得朱翁欢心。颜元说,其父“因不得所后欢,愤愤有遁行志”⑨,显然不是虚构。惟二人之间到底有何恩怨,前人不说,我们不知。我们知道的是,颜父出走时,颜元只有四岁(按中国传统算法),对父亲大概没什么具体记忆。他对父亲的点滴印象,应都来自母亲叙述,而其母又在其十二岁时改嫁。颜元为父亲所写传记,有一半都在讲颜㫤出走的经过(详见下文),另一半写颜㫤在辽东故事,仍是听人讲说而得,论到事实的丰富和生动,远不若他为朱翁写的传记。
颜㫤因和朱翁不睦,而将妻儿抛开,一走了之,杳无音信,实在不能算负责的男人⑩。然而这不妨碍他成为颜元思慕的对象。颜元十九岁时,朱翁遇讼(具体原因不详)遁逃,元被逮入狱,“作文倍佳”,其老师有“是子患难不能乱,岂凡人乎”的品评;及至“讼解,因思父,悲不自胜!”这是《年谱》中首次出现颜元思念颜㫤的内容,而其表述方式提示我们,他在狱中虽表现得异常平静,内心其实充满了委屈,“思父”正是这情绪的自然结果。父亲于他已成温情的象征,恰和(养)祖父的无情形成对比。此后,相关记录不断出现:二十二岁,“元日望东北四拜父,大哭恸,作《望东赋》”⑪。三十一岁,某日“有所感,思父悲怆!”三十二岁,“入京秋试,拜寻辽东人,求传寻父报帖”。⑫
颜元思父,必不止此数次,而这几条被特别录出,一定有更特殊的缘由,惟今已无法追考。不过可以肯定:对父亲的思念,和他同养祖父关系出现裂痕分不开①。在朱翁那里的受挫,使其和同样与朱翁不睦的颜㫤在心理上发生了叠合。这叠合产生了两方面效应:一方面强化了他的责任感,使他感到自己有必要承担父亲未尽的孝道。在为养祖母治丧期间,颜元“恸父出亡,不能归与敛葬”,决定代父“承重”,以致“过哀病殆”②,就出于此一心理。另一方面,却也给他一个发泄机会。在颜元信奉的价值体系中,怨怼祖父乃大逆不道,思念父亲却值得大书特书。可以想见,在他“思父”的哭声中,充满了委屈、悲愤和自怜。换言之,对父亲的孝思,正以一种迂回方式表达着但同时也缓解并掩盖着他对养祖父的不满。
这样,三十四岁之前的颜元是异常压抑的:他为自己设计的道路被朱翁粗暴打断,又在日常生活中遭遇苛待,而他所信从的道德准则要求他不能有丝毫不满,更使其多了一重抑郁③。试想,在此愁云惨雾之中,突然得知自己本非朱姓,岂非拨云见日,立地解脱?对颜元来说,这意味着再无人可以阻止自己,他可以真正做到“天下非之而不摇”了。此后他仍尽力服侍朱翁,但这举动在心理上的意义变了:这是为了报答养育之恩④,而非与生俱来的使命。
颜元后来不断回忆这段经历。如康熙八年十一月三十五岁时所作《存学编·性理评》:
至戊申(康熙七年——引者),遭先恩祖妣大故,哀毁庐中,废业几年,忽知予不宜承重,哀稍杀。既不读书,又不接人,坐卧地炕,猛一冷眼,觉程、朱气质之说大不及孟子性善之旨,因徐按其学,原非孔子之旧。是以不避朱季友之罪而有《存性》、《存学》之说,为后二千年先儒就参杂之小失,为前二千年圣贤揭晦没之本源。
他宣称,若非此段曲折,他“将日征月迈,望程、朱而患其不及,又焉暇问其艰否哉”⑤,颇有庆幸意味。虽是针对学业立言,终不能与朱媪之死解脱干系。此处“哀稍杀”数字,下笔克制(当然,“稍”字也应准确描写出颜元的实际心情。毕竟朱媪于其有恩,颜元对养祖母是有深情的);不过,连用“忽”“猛”几个表急速的字眼,则将其突破心理障碍之后的顿悟感和盘托出,而随后一个“徐”字,又使人想见其立论之慎——然而,没有“猛一冷眼”,又何来“徐按其学”?⑥
颜元将身世之变和学思之变连贯一气,提示在他心中,“忽知予不宜承重”带来的解放,不仅是人伦的,而且是学术的。他在晚年也提到此事,不及此处生动,但云:
至康熙戊申,遭先恩妣大过,式遵文公家礼,尺寸不敢违,觉有拂戾性情者,第谓圣人定礼如此,不敢疑其非周公之旧也。岁梢,忽知予非朱姓,哀杀,不能伏庐中。偶取阅《性理·气质之性总论》、《为学》等篇,始觉宋儒之言性,非孟子本旨;宋儒之为学,非尧、舜、周、孔旧道;而有《存性》、《存学》之作,然未敢以示人也。⑦
仍是将“忽知予非朱姓”和思想取向的变化通贯起来⑧可是他这里用了一个“偶”字,似乎他对宋儒的反思是无意中寻到的结果,并不符合实情。身世之变引发学思之变,应是其放下精神包袱后,蓄积已久的思想能量喷薄而出所致。不过这也要有思想能量的蓄积在先,否则欲喷发而无物,也就不会有“思想家”颜元了。照他自述,他在奉守文公家礼过程中,已深感“拂戾性情”处,惟“不敢疑”而已。然而“不敢疑”不等于不疑。实际上,在《礼文手抄》按语中我们已不止一次读到颜元的疑虑:“然古人之礼,朱子之言,非可轻议,姑以存疑。”甚至已非疑问,而就是指摘:“元素笃服朱子,推为圣人,观此处所言所行,则动容周旋中礼与夫人伦之至尚或少欠,余岂敢阿其所好,而不舒一得之愚哉!”①这都提示出,即使在笃服朱子时期,颜元独立的个性仍难被克服。
随着身世真相的解开,心理阻障的解除,其学术自信也迅疾增长。然而,这方面我们仍不能将目光局限于守丧时期。已有学者指出,早在学变前,颜元就产生了后来的许多想法,并非居丧悟道后,便从此不同②。我要补充的是,颜元的气质本与朱子之学不甚合拍。他和养祖父母本住城中,自朱翁遇讼家落,经颜元劝说,迁回乡下,而“日费尽责之先生”。元则“耕田灌园,劳苦淬砺。初食薥秫如蒺藜,后甘之,体益丰,见者不以为贫也”③。艰苦卓绝,遇险愈强,令人想起他那“性朴诚”、“爱与人较跌”的父亲;而他后来反对讲说,提倡实习,其神髓也像极了他笔下的颜㫤:“上唇微短,语艰如也。好植树,所植必成,尝云:‘欲实又欲深,棒椎也扎根。’”④无怪与李塨交往甚密而笃守程朱之学的方苞说:“习斋之学,其本在忍嗜欲,苦筋力,以勤家而养亲,而以其余习六艺,讲世务,以备天下国家之用,以是为孔子之学,而自别于程朱。”⑤的确,就学术气质论,习斋之学深受农民文化滋养,至少不亚于他从士大夫传统中得到的启益。方苞这样一个世家子弟,敏感地把捉到这种差异的根源。
另一方面,颜元又是自我意识极强的人。他和王法乾在三十岁订交后,“每会,二人规过辨学,声色胥厉,如临子弟;少顷,和敬依然。大约先生规王子腐旷,而王子规先生以流杂霸也”⑥。颜元初觉“一切忧郁俱释,颇得乐趣”,学“有日进之势”;而次年因为就馆,“日与童子辈讲课时文,学遂退”⑦。事或真有,然其在潜意识中是否真觉“乐趣”,不无可疑。明以来理学家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彼此不假颜色,乃是常态,颜元也应是真心欢迎,但闻过不快,圣贤不免;何况“腐旷”、“流杂霸”到底是性情所拘,还是学力不逮,也很难论断。因此,次年之“学退”是否尽由外在条件所制,抑或是其自身疑虑造成的不自觉怠惰,对于他这样一个宏毅之人来说,其实也大为可疑。
在理学家系统下,劝善规过乃是要“变化气质”,可是怎样看待“气质”,颜元自有主张。他自立之后,大驳程朱“气质之性”说,以为“气即理之气,理即气之理”,故理固善,气也不恶;强调要区分“习染”、“引蔽”与“气质”,个人质性难免偏颇,却不可“将天生一副作圣全体”,仅因“参杂以习染”,便“谓之有恶”。只要各因气禀,“就各人身分,各人地位,全得各人资性,不失天赋善良,则随在皆尧、舜”;强迫人“变化气质”,犹如“必平丘陵以为川泽,变川泽以为丘陵也,不亦愚乎?”⑧这是颜元思想同理学分道的起点,重要性不言而喻。但由此反观,也可知颜元此前早对程、朱对“气质之性”的贬抑感到不安。按照他的逻辑,气质与生俱来,将气质界定为恶,岂非就是否定自我?这是把“我”视为“天生本体”的颜元很难接受的⑨。故“拂戾性情”绝非其一时感受,必是长期不适的结果①。否则,我们也就很难解释,他何以仅由一暂时性的体验,就开始怀疑朱子家礼,进而否定整个理学,甚或将孟子以下的儒家道统全部推翻②。他在知晓自己身世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写出《存性编》,不久又著成《存学编》③。这都表明,其论点实早有积蕴,惟被其压抑于内心之中,此时则一泄而出而已。④
所以,颜元学变绝非一时机缘凑泊,而是较长时间潜流的喷涌。不过,重要的不是其思想是否具有连续性,而是颜元自己怎么想。他曾跟人说,在养祖母丧礼之后,他“病废几至灭性,诸事忽忘。丧前所读书,今见之若未握卷者;丧前所交人,非熟晤则忘”⑤。说这番话是为求得友人对他某次失礼的谅解,但以颜元性格看,也绝非作伪,那当然就是真的病了。不过,换一角度,这不也是颜元在表达他遗忘过去、重获新生的希望?尽管历史的连续无法斩断,但不影响颜元在论述上将之切割为两个时期。换言之,无论其思想是否在“客观”上具有一贯之处,但在“主观”上,经过身世之变的颜元实以为自己一切从此不同了。
这里的一个典型例子,是他“壮岁守宋儒学时所作”的《王道论》⑥,后被改题《存治编》⑦,以与其悟道后的“存”字头著作相匹配,而他并未交代改题的始末和缘由。此书完全被安置在一个新的思想体系中,似乎完全忽视了它并非其学变的结晶。实际上,是书所讨论的井田、治赋、学校、封建等,是思想史上儒家诸派共同瞩目的大题目,宋、明儒家尤关注之,颜元此书无疑受到他们影响,也反证宋儒并不像他讲的那样只知静坐、读书。不过,承认了这一点,颜元思想的革命性和学变的意义岂非都要大打折扣?当然是他本人及其弟子不能接受的。⑧
书题的修改只是颜元身世之变后易名行动中的一环。通过更改符号,他得以将过去各种零散、模糊的认同抟聚起来,加以清晰化,并产生出更多、更清晰的认同,以重新界定自己的身分和信仰。三十五岁完成《存性编》后,他将斋号从“思古斋”改为“习斋”:“思古”是其服膺宋儒时所取,“习”才是他自家体贴出来的宗旨,标志着他开始有意识地走自己的路了。三十七岁那年,他更放弃了使用近二十年的“朱邦良”一名⑨,更名“颜元”⑩。尽管还要再过两年才能归宗,但这在颜元的一生中绝对是个决定性的时刻:他由此获得了“第二次出生”,真正成为自己。
二 延嗣之苦与人伦创伤上文试图检讨身世之变对颜元学术变局的意义。然而,认祖归宗并未使其彻底解脱,他依然陷于人伦困境,只是故事换了线索而已。此时不再有一个强势的祖父来压制他,然而按照他对人伦秩序的构想,他的生活仍然残缺不全:他无父无子。这使其隐忧在衷,难以自释。
父亲的突然消失,无疑对幼小的颜元造成了持久的人伦创伤①,这使他一辈子向往一个完整的家庭生活。也正因如此,颜㫤始终没有退出他的心理生活。如前所述,至迟从十九岁,父亲就成为颜元的一根情感支柱,代表着家庭中的温情一面。据李塨说:颜元后来之所以改名为“元”,是因“元、园同声。先生念初生名园,父知之也”②。换言之,是为了方便父亲识认,可知其心中所盼。其实,据颜元自称,颜㫤为其所取乳名是“园儿”③。较之孤零零一个“园”字,更多几分怜爱。想必在颜元对颜㫤的有限记忆中,“园儿”两个字关联着一些非常温暖的时刻,只是我们一无所知。但可以肯定,这个名字乃是他和父亲心灵沟通的密码。④
我们知道更多的是那些更“正式”的层面:父亲对于他,代表了社会礼仪秩序中最核心的一环。自三十岁践行朱子家礼,颜元坚持于朔望之日“拜祖父母四,东向拜父四”,元旦、冬日增至六次。及朱媪去世,他独居随东,“每出无所告,反无所面,即怅然;晨盥后,无所谒,辄悲楚”,乃于三十六岁“立父生主,刺指血和墨书牌,出告反面,晨参,朔望行礼,一如在堂”。这块牌位维持着颜元整个生活的节律,使其心灵重新安稳,对他的意义相当重要。因此,《年谱》记录颜元启程归宗的仪式,仅用了寥寥数字,而颜㫤的生主几乎吸引了我们的全部目光:“告父祠,奉生主升车,随之西归。”⑤颜元和颜㫤在此已合二为一,这是颜元的归宗,也是颜㫤的归宗。
在事实层面上,是颜元将父亲领回了颜家门庭,而在象征的层面上则恰好相反:颜㫤被设定为此过程的引导者。三十七岁找回颜家后,颜元已做好归宗打算,遂在除夕日以颜㫤的名义立祖神主,“于其祭也,曰:‘孝子某使蒙孙元致祭’”。归宗后,仍以颜㫤名义立曾祖妣神主,而以其殇子赴考附食,建立了一个以颜㫤为中心的五服系统⑥。意义很明显:通过以父亲的名义行孝,颜元也履行着对父亲的孝道。
父亲也为他提升自我提供了驱动力。他日记有段话:“思后儒每以‘一警策便与天地相似’自多,不知人子原是父母血气所生,但不毁伤污点,便可仿佛父母形体;然必继志、述事,克家、幹蛊,乃为肖子耳。”⑦“继志、述事,克家、幹蛊”,至少在字面上,都是儒者常言,但这是他刚刚寻到颜氏家族后不久所写,必是深富情感,而非泛泛而论。通过将自己的行为描述为对父母(其实就是父亲)志业的承继(注意“肖子”一词),颜元为自己赋予了更深厚的道德动力。他曾告人:“人生产业、身体、性命皆祖父之遗”,若“不可得兼”,最重要的是“勿坏性命”,要在不可“丧志”⑧。倘若一个人意识到自己乃是父母之“遗体”,自己的视听言动就是父母的视听言动,自然会更乐于践行德行,因为他是在光耀父母:“思斋戒日,有不悦宜宽之,曰先考之量容之也;有交财宜让之,曰先考之惠及之也。”⑨显然,对颜元来说,这个原则绝不会仅限于斋戒日。
从颜元对颜㫤的各种叙述和表现来看,“父亲”在他那里始终没有获得更为具体和生动的内涵,而主要就是一个人伦价值的符号。当然,这并没有削弱它的作用力,相反,父亲在现实生活中的缺席,恰好给了颜元一个用自己的理想将之填充起来的机会。他晚年尝告人:“子有祖父在,礼不得专行。”一切善言善行“须潜孚祖父,若自其己出,而我奉行之者,乃善。此吾在朱氏时所自勉也”①。惟朱翁性情严厉,对他造成严重的压抑感。此时的颜元则完全自由(他实际已经成为家长),可以“专行”己志了。但孝道原则仍要求他想象出一个父亲,可是这个“父亲”实际却是颜元用自己的价值观投射造成的(这就是为什么他是一个“肖子”之故),和那个专力务农的颜㫤相去甚远:他用父亲的名义为自己创造了一位父亲(因而他在无意中成为自己父亲的“父亲”)。这在他把父亲领回家这个举动中清楚地表达出来:这既是他对儒家伦理的自觉践履,也是他迫切的情感需求。
以五十之龄出关寻父,在颜元一生中,是仅次于身世之变的一场大戏,也是其一生事业的高潮。前边说过,他心中早蓄此念,只是碍于朱翁,不敢施行,不过他三十七岁学习占卦术,就是为了筹措路资;归宗后,本拟出寻,又遇三藩之变,“塞外骚动,辽左戒严,不可往”,兼之欲“为父母立一血嗣”,又迁延数年,因感觉年迫老大,乃毅然出关②。周折困苦,艰辛备尝,终于找到父亲遗骨,奉主还乡。事后,颜元还写了一篇《寻父灵应记》,详细描述其间发生的诸般灵异,表示自己虽不知此种种“神应”系“考为之乎”抑“神使之乎”,但“神之力,神惠不敢忘也;考之灵,考慈不敢泯也”③。显然,此文就是要向神明(文中提到城隍与关帝)或颜㫤的魂灵表达感激,而同时也使读者获知颜元的举动感格神鬼,至少获得了父亲在天之灵的认可④。然而,这努力也再一次提示我们,颜元一直在用自己的价值观想象颜㫤,而他抛妻弃子的父亲也已被他有意无意地用儒家伦理观理想化了。⑤
商伟在关于《儒林外史》的研究中注意到,吴敬梓笔下那位郭孝子与颜元的事迹高度类同,而《儒林外史》这段描写和《年谱》中有关段落存在“或许并非巧合”的“对应”。他并指出,孝子寻父是明清小说戏曲反复出现的主题,且都以明人王原事迹为母题。而各种有关王原的记述,都充满了“梦境、预兆、奇迹和神的意志之显现等情节”⑥。这为我们理解《寻父灵应记》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在那里,“梦境、预兆、奇迹和神的意志”,一个都不缺少。我们当然不能据此认定颜元是有意抄袭王原事迹,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提到王原,但王原是直隶文安人,距博野不过100多公里路程,且以之为模特的故事当时流传甚广,颜元这样一个孝子若毫无接触,似不可能;而这些故事对他造成强大的心理暗示,促使其下意识地效仿原型,乃至借用相似框架诠解自己的经历,亦不足奇。惟无论如何,颜元都以其实际行动成就了彼时社会认同度最高的一种道德典范,可谓优入圣域的关键一环。
有趣的是,颜元为父亲所写传记,也提到一个类似事件。文中讲颜㫤出走前夕(“初六夜”),对颜元母亲道:“昔有人不得于父,自创二刃不死,鞅鞅出披剃为僧。其后二子皆登第,擢显职,访求得之。恳还,卒不许,诰封亦不受,曰:‘吾既不得于父,焉用家?焉用子?’”这番话必得自颜母复述,时间记忆如此清晰,可以想见颜母对此一定印象深刻,曾在幼年的颜元面前反复陈说。这个故事的具体情节和王原故事不同,“不得于父”其实更像颜㫤本人的自画像,故颜元判断,这是其父“托言以相诀,而元母不悟也”①。他清楚意识到,这个故事里的父亲形象具有高度暗示性。这使我们不能不想到,颜元像多数自居正统的儒者一样,终生以排佛自任,且态度极为坚决;那么,这个父亲剃度为僧的结局,是否会令颜元感到不安?并没有什么材料可以说明。不过,我们可以通过迂回路径找到一些提示:如同他一定要把父亲寻回家门一样,他的一生执着于劝说僧道“还俗”的事业。
这里说“还俗”只是采用习语,实际上,颜元在专门针对“异端”信仰者的《存人编》(又名《唤迷途》,写于他四十八岁时)一书中,曾郑重表示:“还俗”二字不妥,应说“归人伦”,以“明乎前此迷往他乡而今归家也,明乎前此误入禽兽之伙而今归人群也,明乎前此逸出彝伦之外而今归子臣弟友中也”。第一句就以归家做比,应非偶然。实际上,《唤迷途》一名就来自这个比喻。他接下来又大谈还家之乐:“世人去家乡数千里,见一本土人,辄涕泣不胜,一旦还乡,则邻里皆来看望,心安意乐。今之归伦,何独不然!”②这描述大概就以他自己归宗的经验做底子③,而在其心中,寻父归家与劝人归伦,正是两个可以相互比附又出自同一价值源头的行为,目标就是使这些无家之人能够享受自己曾享受过的幸福。
对从小就“失去”了父母的颜元来说,家庭、家族、家乡都是人生幸福的象征。他劝说僧道还俗,当然也就由此下手:
家下有房屋田产的固好,虽无田产、房屋,寻个手艺生理的也好,就两者俱无,虽乞食度日,比做僧道也好。好在何处?现有宗族,合他有父兄、子侄情分,便病了,他直得照管你,便死了,他直得埋殡你,便做鬼,也得趁祖宗享春秋祭祀,岂不是好!若做僧道,莫说游僧游道死在道路,狼拖狗曳的,便是住持的,若无徒弟也苦,虽有徒弟伏侍的,终是异姓人,比不得我儿女,是我骨肉,也比不得我宗族,是我祖宗一派,死了,异姓祭祀也无饗理。况世上那有常常住持的寺院,究竟作无祭祀的野鬼,岂不伤哉!④
这和佛教道理格格不入,未必说得动真心皈依的僧人,但观过知仁,从中却恰可见颜元自己的理想,而他认祖归宗、万里寻父的情感根由,也都可在其中找到。⑤
不过,父亲的角色虽然重要,但人终有一死,且寻父成功,亦已是不小的补赎。最让颜元难过的是他后嗣无人。据前所述,颜元二十五岁生下一子,五年后就夭折了,之后再也未有一儿半女。三十三岁,他从朱氏宗族中过养一子,取名讱言,在归宗时亦令其留归朱氏。四十七岁,以一位颜姓族侄为养子;五十五岁,“知养子有隐疾,不能嬗嗣,且有室变”,而于次年过养一位族孙为孙⑥。颜元对其子赴考极为怜爱。他为赴考所写祭文,是所有为亲人(包括朱翁)撰述文字中情感最为炽烈的一篇。而颜元伤子,实亦自伤:“吾穷于人伦,四岁失父,十岁离母,上无兄姊,下无弟妹,惟立子尚早,是至穷苦中一乐也;吾穷于学问,上无父师之训,中无兄弟之助,下无弟子之承,惟与尔礼乐从事,又至穷苦中一乐也。今皆成往事,使我乌能已于悲哉!” ⑦
稚子之殇唤醒了颜元幼年面对父亲出走、母亲易嫁的无助之感,又和他其时正在遭受朱翁父子苛待的现实情境相映发,遂有“穷于人伦”之叹。此后,类似表达频频出现在其笔下(尤以为友人祭文为多)。如:“某生为天绝,吝惜以伦,只朋友、夫妻耳。”又如:“生绝天性之伦,惟恃朋友以延日。”⑧皆是。最富有启示意义的是他三十四岁那年的一个梦:“十一月十一日夜,梦纳一秀才主于文庙,讱言用火香点之,一老妇随后。寤而思曰:‘子点主,非死兆乎?养子拈香,非终无后乎?然主妇已老,则死期尚远也。惟学程日退,焉得入孔庙乎?或后有妄传妄信者乎?愧矣。’” ①其时他刚刚确定自己本非朱姓,还沉浸在身世突变的冲击中,就基本断定了“无后”之命。对一个仍在壮年的人来说,结论下得未免太早(事实上他之后也没有放弃生子的努力)②,然而也正好透露出其忧心之所在。
除了感情原因外,无后对颜元造成的更重要冲击还在价值系统方面。他相信传嗣即是行孝的一部分,在“人伦”中居于枢纽地位③。他二十六岁承朱翁命赴京赶考,在北京白塔寺成功说服一位僧人还俗,是其生平一大得意事,其弟子李塨、钟錂皆有记录。其间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围绕嗣续话题展开:
僧又侈夸佛道。先生曰:“只一件不好。”僧问之,曰:“可恨不许有一妇人。”僧惊曰:“有一妇人,更讲何道!”先生曰:“无一妇人,更讲何道?当日释迦之父,有一妇人,生释迦,才有汝教;无退之父,有一妇人,生无退,今日才与我有此一讲。若释迦父与无退父,无一妇人,并释迦、无退无之矣,今世又乌得佛教,白塔寺上又焉得此一讲乎!” ④
道、教有承,本身就建立在后继有人的前提下,则延嗣于人何其紧要!不过,这时候他的论述主要还是单纯的说理,之后,他就开始不断攻击佛教“断人血脉”、“覆宗绝嗣”⑤,逢僧必劝其“归家娶妻,为祖、父衍血嗣”。他的理由是,人身乃“自开辟之初,人人相生”,累积“几千万人之血胤而始至今”的结果;“今日娶妻生子,又子子相生,亦不知有几千万人之命脉也,岂可中间自我而斩?”⑥曾有僧人听其劝告还俗,颜元高兴地为其取名“宏绪”,字“昌裔”⑦,可知也是由此点下手攻破的。
宋明以来儒者攻佛,多从心性入手,着落在批判其枯寂虚无一面上,当然也有从夷夏之辨和绝人宗嗣等方面着眼的,不过总数量远不能和前者相比。颜元的基本论点并未超出旧有范围,但侧重点明显集中于后两面,宗嗣理论更是其津津乐道、念兹在兹的议题。而他对儒家思想的关键词之一“生”的理解,也主要由生育衍生而来:“昔者圣人之治天下也,惟务生人,其生人也,务厚人之所以生。故父子,人之相生也者,教之孝慈;兄弟,人之同生者,教之友恭;夫妇,人之从生者,教之义顺;君臣朋友,维人之生者,教之令共与信。”⑧如是,简直可说生育构成了整个世界秩序的起点和结构。
颜元的关注点何以聚焦在此?一个原因是,他热衷于对下层说法,自不能讲过高的层次,生子继宗更易被时人接受;而此议题本身也确在儒家观念中占有重要地位。但其个人的心理创伤,无疑也是不可忽视的动力。五十三岁那年,他写信给人,悲痛表示自己“目盲齿落矣,发白体惫矣,病态种种,死将至矣”,而“先人血嗣未立,一隙承绪无人”,岂能“便如此以死哉?” ⑨然而,他愈是念念不忘于“为祖、父衍血嗣”,这伤痛对他就愈是强烈,因为他最终不得不面对“几千万人之命脉中间自我而斩”的结局——他对僧道的指责,不可避免地落回自己身上。颜元未在父亲生时尽孝,又不能延续父亲血脉,仅从结果看,岂非正和异端殊途同归?颜元是否感到了此中反讽,我们并不清楚,不过他是个极具反省能力的人。在反出朱学不久就意识到:“今抑程、朱而明孔道,倘所学不力,何以辞程、朱之鬼责哉!” ①程朱如此,僧道何独不然?当然,即使他从未思及自己和僧道的相似之处,我们也可以肯定:对生育的分外执着,揭示了其心头紧张的来由。
虽然颜元和彼时社会思想的大风势一样,反对“命中造定”论,强调“造命回天”之可能,端在人本身的作为,不过,随着年龄增长,他越来越倾向于承认无嗣是他不可逃避的命运。钟錂记录他晚年一条语录道:“气数所在,虽圣人无如之何。尧、舜之子不才,孔子之子先夭,禹三世几绝嗣,武王八十始立子,气数何心哉?”作为颜元的贴身弟子之一,钟錂当然知道此中玄机:“先生此言,盖为己发也。先生之学德,而并无不才之子与先夭之嗣,则气数诚何心哉!先生虽云顺受者,君子不能不为之悼叹矣!”②然而,此言是否意味颜元对此真已到了“顺受”境界?《年谱》六十四岁的一条记录显示,未必:“三月八日忽长吁,自愧必有隐忧不自觉者。”既已意识到“隐忧”存在,则不能说全“不自觉”,实际是被刻意压制,而他仍有所感。因此,记录虽未明讲此忧何在,但长期以来横亘他胸中不释者,除了对其道“不行”的感慨外,大概就只有“先人血嗣未立”了。又,《年谱》七十岁:“八月二日夜,梦中大哭父!阖巷皆闻。”恰好在他逝世前一个月(颜元于是年九月二日卒)③。颜元一生践行孝道,在即将弃世之际,回首前尘,有何可以抱憾,而于“梦中大哭父”者?当然仍是“无后”。
若说在“为祖父衍血嗣”方面,颜元具有强烈的无能感的话,在“为往圣继绝学”方面,他则颇为自信。还是回到在他第二次生命开端的那个“点主”之梦。尽管梦中透露的一个信息(无后)是不幸的,但另一个信息则鼓舞人心:颜元那时已经意识到,他是要“入孔庙”的。根据荣格学派的看法,“梦境述说的不仅仅只是因果关系,更是最终的方向”,即一个人“生命力(libido)的趋向”④。此梦表明,入继道统乃是颜元为自己树立的终极目标,而这个梦仿佛就是上天给他的一个承诺。因此,在那之后,他就自信地走上了独立的学术道路。事实上,相对他在传延祖宗血脉方面的“失败”,他在学术上的“革命”多少是个补偿,且为其带来更为广大的意义。然而,这不等于他就不再受到继嗣阴影的影响了。颜元的学问和生活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他给殇子赴考的祭文,就同时提到血脉和学问(“礼乐从事”)两条线索,显非偶然:他寄托在那个幼童身上的,不止是自己肉身生命的延续,也有学术生命的传承。可惜这个理想早早破灭,成为其一生无解的心结。⑤
颜元的弟子回忆起老师,总不忘记提到他所遭遇的人伦困境。如钟錂说:“天吝先生以伦常,使幼无父母,长无君臣,无昆弟,无子息,孑然一身,孤苦莫似;而独不能限其学德,时进日益,一言一行,皆可作世楷模。”⑥王源感慨其“遭人伦之变,艰危贫阨终身”,就特别提到“一子殇,遂无子,以族孙为之后”⑦。更加令人扼腕的是,颜元辞世仅仅四年,他那位养孙就亡故了。李塨得知凶信,“因思天生人,有禅生,有特生。禅生常也,特生异也。如习斋之生,上不关父母,下不关子孙,乃天特生,以明周孔之道者。禅生之常,乌足以论之哉?”⑧“特生”二字,在李塨代表同门为老师所写祭文中就已出现,但那是一个动词,取天生圣贤之意(“天道运会,……特生其人”)⑨,与此处作为特定分类范畴不同。很明显,李塨一直在为老师的命运感到困惑,直到他想明“特生”和“禅生”这些概念,才给了事情一个“合理”解释⑩颜门弟子皆认为,老师无子,正可见出其超绝拔俗,力复正学的毅力。然而,在其他学派的学者眼中,这实际另有含义。李塨晚年遭遇丧子之痛,方苞便以为是其承习斋之学,著述多诋朱子所致(《与李刚主书》,《方苞集》(上),第140页)。。从所描写的现象来看,李塨说的“特生”,其实就是颜元自悲的“天绝”。不过,两个概念的基调截然相异。“特生”一词将颜元提升到“非常”位置,这样,他所遭遇的惊人不幸和学术成就的卓异非凡(在李塨眼中如此),就不再是矛盾的反差,而成为伟大的标记。然而,李塨的困惑,又何尝不是当年颜元本人也曾有过的困惑呢?
三 结论颜元的一生犹如中了魔咒一般,反复遭遇各种人伦困境:他自己的身世、父亲的逃亡、母亲的改嫁、儿子的夭折,乃至连养子也无法生育也许也可以加上,他的夫人也是被人收养的(李塨:《年谱》,第708页),他的养祖母也无法生育。①,运命之蹇,世所罕见。他虽以宏毅之资脱颖而出,但这种种不幸仍造成其心理创痛,并对其学术思想带来诸般影响。本文集中讨论了两个方面,一是其身世之变,二是其延嗣之苦。身世之变为颜元提供了一个解决认同危机的出口,使他从过去必须承担的孝道压力中解放,获得新的自我,同时也使其过去已经存在而被压抑的零星学思破茧而出,不再依附前人,走上独立道路。通过身世之变,他行孝的对象更加集于父亲一人。然而其父实际并不在场,这既缓解了他要成为自我所必须直面的孝道压力,也强化了孝道压力的另一面,也就是传宗接代,而他在这方面的不成功,恰好和他在学术上的声望日隆形成尖锐对比,成为困扰其一生的情结。
在颜元一生中, 父亲的出走是其所遇一系列人伦困境的开端, 构成了心理创伤的原点。从此, 追求完整的家庭生活, 成为其挥之不去而又渺不可及的梦想。而在其心中, 每一个家庭又只是绳绳相续、绵绵无绝的人伦统序里的一个节点。这样, 个人就成为天地不息生机的一部分, 而获得终极意义②。凡逸出此人伦者, 皆是离散在外的游子, 需要有人将其领回故乡。同一种结构也被用来理解儒教的意义:自孟子以后, 儒家就走入迷途, 而颜元自己, 正是那个将道统寻回, 率领大家在思想上归宗之人。事实上, 对于把学问和生活打成一片的颜元来说, 血脉意识和学统观念不但互为隐喻, 甚而根本渗入彼此的内涵:践行孝道既是在肯定自己的血脉, 也是用实际行动维续儒家的道统, 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永远无法切割。
颜元的学术思想有三个要点:推尊躬行践履、强调气质不恶、排斥佛老异端,而它们无一能摆脱其特定的身世体验和人伦困境的影响(这当然不意味着这是唯一的因由)。在深度上,颜元的学术成就非常有限,绝非一流思想家。即使就当时的社会影响力来看,他也只能算是一个“乡里的圣人”;如果没有李塨为他四处宣传(但也在无意中将其思想做了修改),几乎不会有后来思想史上和顾炎武、黄宗羲齐名的颜元。自然,这并不是否认颜元也在(无意中)应和着那个时代思想的风向,然而,除了对程朱理学加以革命的言论,在真正的建设性方面,他很难说有什么特别突破。他所说的,大都是儒家典籍中的常言,即使是他最得意的为气质之性平反的观点,也不全是自己的发明。不过,这只是从单纯的“观念史”角度所做评价;若回到其自身的经历、体会和感受,那我们就必须承认,这些熟语对颜元来说,实具无法替换的切身意义:它们带着他的“体温”,离开他本人,就将丧失活力,而颜元也将沦为他自己所最讨厌的“书生”。③
这样,观念就不仅是社会的,也是私人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思想的首要价值并不体现为原创性,而在于其是否切己。即使同处一个时代,继承同一传统,秉持同一取向,每个人的观念也仍属于他自己,与他那特定的(虽然未必特殊)生命经验连在一起。如果我们承认“思想是生活的一种方式”④,就必须重建思想者特定的“生活”本身。也只有这样,那些原创度不高的“老生常谈”,才会呈现出另一种光泽——由一个个具体而特殊的人所散发的光泽,并不耀眼,然而在大多数情形下,这个世界的光明正是由它们所组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