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易》学术史研究中“天大的问题”

20多年来，我将能够翻检到的各种《周易》注本都阅读了一遍，其中有30种左右反复读过，可以肯定从帛书《易传》和今本《易传》中标明孔子对爻辞的发挥，到今天普遍流行的金景芳、吕绍纲的《周易全解》和黄寿祺、张善文的《周易译注》，没有一个注本对于爻辞语篇的注释理解是真正贴合原文的。也就是说，2500多年来，可以读到的《周易》文本的注释，均不是贴合原文的注释，从易学史研究的角度看，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学术问题。以乾坤卦爻辞语篇为例：

我的问题是：关于乾卦，第一，九二和九五都有“利见大人”，有人解释九二的“利见大人”是“利见九五”；有人解释为九二“利现自己”，九五的“利见大人”是“利现自己”，这种歧义能否消解？第二，九三为什么“终日”并“夕”，“乾乾”和“惕”？第三，九四的“渊”指的是什么？通常说三才，三、四爻为人，九四为什么会在渊里？难道规则在第一卦中就要例外吗？关于坤卦，可能问题更多。第一，初六“履霜”表示微阴的出现，为什么要加“坚冰至”？这似乎没有必要，更何况《说卦传》中明确乾为冰，如何解释？第二，为什么六三要说“无成有终”？这似乎是种结束语。第三，坤卦的“囊”是什么意思？第四、“龙战于野”到底有没有龙？龙应该在天上，怎么到了野地里？只有一条龙，血怎么会玄黄？

注释与原文不贴的问题实际在易学史上有无数人关注过，就是没有人能够解决。其中比较明晰地表述过这个问题的，可以朱熹为代表。宋代是易学研究的一个高峰时期，朱熹又是在充分研究象数、义理和占卜基础上注释《周易》的，是个名副其实的易学大家。他在《朱子语类·卷六十六·象》中说：

伊川说象，只似譬喻样说。看得来需有个象如此，只是如今晓他不出。……王辅嗣、伊川皆不信象。如今却不敢如此说，只可说道不及见这个了。

……《易》毕竟是有象，只是今难推。^①

实际在易学史上，《周易》原本读法的确主要以象为主是有记载的。《左传·昭公二年》载：

二年春，晋侯使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而来见，礼也。观书于大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②

后人认为这里的《易象》就是《周易》。尽管自汉代以来，诸多学者努力恢复《易象》，但大家都如朱熹一样，无法推出文本原来的样子。清末学者尚秉和撰《周易尚氏学》，力图恢复《易象》，他的研究对后人有诸多启发，只是路径不对头。他在《自序》中说：

易理至明也，而说者多误。说何以误？厥有二因：一因易理之失传。……其次则象学失传。《说卦》乃自古相传之卦象。只说起纲领，以为万象之引申，并示其推广之义。如乾为马，坤、震、坎亦可为马；乾为龙，震亦可为龙；……自东汉迄清，于此等义例，都未能明。见《经》所用象，为《说卦》所无，则用卦变爻变或爻辰以求之。谬法流传，二千年如一日。加此一因，于是易解之误者，十而七八矣。以二千年相承之易说，今忽谓其误，以一人之是，谓千百人皆非，毋乃骇众？……以我之说，仍以《周易》所言之理，推而正说者之误，俾卦爻辞复其本有之易理也。其先儒旧说，与易理合者，如许慎、荀爽九家之诂龙战，如《子夏传》、荀爽之诂得敌。靡不因也。其与易理盭者，虽千百人皆如此言，而必反之，如虞翻以阳遇阳为朋，阴遇阴为类等是也。至于卦象之误者，非我能创造新象，仍《周易》原有之象。说者失之，今证以《左传》、《国语》，周公时训与卦气图；证以《焦氏易林》、《郭璞洞林》，回环互证而得其象也。及其既得而求其本，仍在《周易》：如坤之为水为鱼，震之为輹等象是也。^③

我以为：首先，所谓易理失传，是解读方法不对头，易理当然就不对头了，具体到文字的解读也就发生方向错乱。其次，象学失传所论并不准确，《周易》的解象与《说卦》的解象不同，后者是历史遗留，前者是继承创新，这种遗留、继承和创新应该能够说明两者的接续，也应该包括连续不断的变化，不同历史阶段的产物，不能混为一谈，也不能固执一端。尚氏在理论上虽有一定的认识，实践上却不能正确遵循。《周易》原有之象，确切地说，原有文本的解读，证以《左传》和《国语》中的占筮例证和周公时训已经勉强，证以卦气图、《焦氏易林》等便是偏离了路径。不同历史时期的材料显示《周易》原文的解读方法和含义与现在通行的《周易》文本的解读方法和含义不同，其实易学象数学为我们的复原提供了充分的参考，只是始终没有找到正确的途径。

二 问题源头的思考

既然我们知道《周易》原文的解读可能是易象的解读方式，两千多年对于原文阅读方法恢复的努力均没有成功，问题的源头在哪里？我认为源头出在孔子。他说:

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其德而已，吾与史巫同涂而殊归者也。^④

孔子是懂得占筮的，但是他有意规避，强调自己主要是观《周易》爻辞语篇的“德义”，理解的重点与史巫不同。我们以乾卦为例，具体看看“同涂”和“殊归”是怎么回事：

乾卦卦画作为始源域和乾卦爻辞语篇作为目标域构成了第一个认知隐喻结构配对。孔子只强调有文字的半边，不理会卦画，就文字部分加以发挥，形成了新的目标域，形成了第二个认知隐喻结构的配对，自然就是“殊归”了。孔子所说的“同涂”则是貌似，其实存在差异。如果说卦画和爻辞语篇这个隐喻结构合起来是一条路，已经分成左右两边，孔子所倚重行走的是路的右边，而史巫所倚重行走的是路的左边。因此，从上表可以看出，《文言传》中的孔子乾卦爻辞语篇和第二个乾卦爻辞语篇是以乾卦爻辞语篇作为始源域而产生的两个目标域。

明白了这一点只是解决问题的开始，即乾卦爻辞语篇由目标域功能转换为始源域后，显然两者的具体功能不一样。因为乾卦爻辞语篇是以六画卦画作为始源域的一种映射结果，《文言传》中的两个乾卦爻辞语篇是以乾卦爻辞语篇作为始源域的两种映射结果。正是在这种功能角色转换过程中，解读模式发生了变化。如果按照《说卦传》的解卦传统，乾卦爻辞应该是以两个三画卦为基本解读模式产生的目标域，到了《文言传》第二个乾卦爻辞语篇阐释的时候，九三和九四两爻变成一个“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一个“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这就明确规定了这个爻辞语篇六画卦的结构是下两爻象征地，上两爻象征天，中间两爻应该是象征人，所以九四“中不在人”应该是有点例外，也就是说天地人阴阳的三两模式的规定从一开始似乎并不完美。孔子的发挥没有标明爻辞语篇的结构，但是就九四爻的“非离群也”一句看似乎是倾向于传统的两个三画卦结构。由此我们可以加以总结：《文言传》第二个乾卦爻辞语篇阐释显示的语篇结构与原始的爻辞语篇所表明的卦画结构不一致。这个不一致从卦画本身自然形成的两个三画卦结构和史巫以三画卦说卦解易的方法自然契合来判断，是符合《象易》解说条件的；而将两个三画卦分成天地人三两式的结构，显然是打破了原来的结构和解说方式的协调一致性，是一种后来的认知与建构，是人为的改变和新立的解读模式，同时其眼界的开阔和思辨的宏大，相对传统模式显然是一种认识思想上的大飞跃。因此乾卦爻辞语篇原文成了一只双面镜，虽然两面都能发挥作用，双面镜本身的两面却是相背而不互通往来的，因而导致我们看一面时，就不能使用另一面，并且慢慢忘记了它，时间长了，就不知道另一面也是镜子了。

这里拟运用认知语言学、语言哲学、心理语言学和语篇分析的方法，以乾坤卦为例，尝试还原《周易》爻辞语篇传统的读法和含义。将一个六卦画的结构分成上下两个三画卦，爻辞形成两个三画卦语篇：

一个明显的现象是乾卦的“渊”和坤卦的“囊”似乎具有同样的结构功能：如果从易象上说，乾为渊，下乾卦就是渊；坤为囊，下坤卦就是囊。同时这个渊和囊还有语篇词汇和易象衔接的功能，渊将下乾卦与上乾卦衔接在一起，而囊将下坤卦与上坤卦衔接在一起。这两个字显示的意象明确，在通行本的各种注释中并没有这种认识。其次，九三和六三爻辞均有一定结束的意味。九三，君子“终日”，“夕”既有结束的含义，又有乾卦意象的运用，即乾为日为夕；六三无成有终，是说六三无论如何做事要有始终。这两方面结合起来看，能够说明我们将六卦画分成上下两个三画卦是可以成立的。

另一个明显的现象是，坤卦中乾为冰，乾为王，乾为龙，乾为玄，乾为野，在坤卦中为什么会存在如此多乾象？这里的血有两种颜色，一为玄是指乾阳，还有黄应该是指坤阴，这就是说这里的龙既有乾，也有坤才能相接，所以这里的龙是复数不是单数，即不单指阳。这个判断在通行本中没有证据，但是在马王堆帛书《易传》中有证据，《二三子·第一章》中：

二三子问曰：《易》屡称于龙，龙之德何如？孔子曰：龙大矣。龙刑迁，假宾于帝，俔神圣之德也。高尚齐乎星辰日月而不晀，能阳也；下纶穷深渊之渊而不沫，能阴也。上则风雨奉之，下纶则有天[神护之]。[游]乎深渊，则鱼蛟先后之，水流之物莫不随从。陵处，则雷神养之，风雨辟乡，鸟守弗干。曰：龙大矣。

龙既能云变，有能蛇变，有能鱼变，飞鸟昆虫，唯所欲化，而不失本刑，神能之至也。□□□□□□□□□□□焉，有弗能察也。知者不能察其变，辩者不能察亓义，至巧不能赢亓文。□□不能察□也，功鸟焉，化昆虫，神贵之容也，天下之贵物也。曰：龙大矣。龙之刚德也，曰直方大，不习易黄常元吉，爵之曰君子；戒事敬合，精白柔和，而不讳贤，爵之曰夫子。或大或小，亓方一也。至用者也，而名之曰君子。兼：“黄常”今之矣；尊威精白，坚强行之，不可挠也，“不习”近之矣。^①

这里明说龙能阳能阴，不仅如此，我们在这里读到了六二爻辞和六五的爻辞都被用来解释为龙的德性。因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坤卦爻辞初六中的坚冰和上六中的玄、野和龙有乾象的存在，说明坤卦爻辞整体上虽是阴性，实际上乾坤阴阳是一体的。而这种解说在通行本中也没有类似的解释，因为在通行本中，乾卦是纯阳的，坤卦则是纯阴的，但是文本的实际文字表明，并非如此，这表明通行本解说理念与原文的爻辞含义存在明显的差异。

当我们可以有确实证据说明作为乾坤卦的六画卦结构可以分成两个自然的三画卦，其作为始源域能够映射形成的爻辞语篇也可以分为上下两部分，并且阴阳一体的信息在坤卦卦辞中如此清晰地表达并与帛书《易传》呈现出的信息吻合的时候，我们就有理由进一步分析这种语篇结构的其他特征。首先，我们可能关注的中心和焦点应该是易象的问题。原文语篇象的特征一定是明显和突出的。一个简单的办法就是采用坐标寻找法，即纵坐标的连贯衔接方式，以及横坐标的衔接连贯的方式。在乾卦中，比较突出的纵坐标易象应该是龙：初九潜龙，九二见龙在田，九三缺省(以君子标示)，九四在渊之龙，九五飞龙，上九亢龙，因此我们可以说在六条爻辞中有五条是用龙为易象的，虽然九三用的是君子，乾为君子，因此龙是乾象，君子也是乾象，这个纵坐标经象线算是一条完整的纵向线。从六条横向线看，初九潜为初象，龙为乾象；九二乾为龙为田为大人；九三乾为君子为日为乾乾为夕为惕；九四乾为跃为渊；九五乾为飞为龙为天为大人；上九亢为上，乾为龙。在坤卦中，纵坐标经象线主要由六二直方大和六五黄裳两条横象线组成了两点一线的纵向坤象线。同时，初六履霜，虽然没有坤字出现，履字意味着踩在大地上，坤为霜，乾为坚冰；六三坤为章，乾为王事为成，有终为坤；六四坤为囊；上六乾为龙、坤为龙，乾为野，坤为血，乾为玄，坤为黄。因此我们从乾坤两卦的纵象线和横象线分析中均看到了诸多的易象。从表面上看，乾坤卦易象众多，有点令人眼花潦乱。仔细分辨，从词汇的角度看，易象可以是一个字或多个字构成的名词物象，也可以是动词和形容词，由于在经线和纬线上排列这些易象，或隐或显地呈现出不同的乾易象或坤易象的相互叠加；同时易象也可能是一条爻线，或是三条爻线形成的三画卦，以及由于互卦可能形成的一个六画卦中含有四个三画卦，再加上六画卦的乾卦和坤卦，它们构成了密集的具有乾坤卦易象及其特征的网格。由于这种密集的易象和网格相互的重叠和勾连，我们可以充分地感受到易象信息的过度冗余和多姿多彩。这种富有远古纯厚文化积淀形成的古风古韵用简单的线条和尽可能少的文字组合，在极小的篇幅内构成了极度饱满而丰富的语言思想信息。

爻辞语篇除了这些易象，还有一部分文字是判辞。其功能作用如何呢？乾卦初九，潜龙，勿用。从句法功能来看，前半句是描述性的，龙处于潜伏状态，后半句是判断性的，也是祈使性的。同时两者之间也存在着因果关系，因为是潜伏的，开始的，弱小的，没有能力的等等，所以不要动，不要作为。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见龙在田是描述性的，是指龙已经出现在田野上，而这个判断，因为词句利见大人与九五的爻辞判断是同样的表达形式，所以容易产生歧义：一是两者都是“有利于出现大人物”，九二和九五都是大人；一是九二利于拜见大人，利于九五这位大人的出现并发挥作用。通行本的注释一般是利于出现九二这位大人，这与《文言传》中标示为孔子所作对于乾卦爻辞的阐释发挥中对九二爻辞的解说是一致的。但是，如果按照两个三画卦结构，一个为低级层次，一个为高级层次的时候，处于下乾卦的利于九二去拜见大人的解释就相对合理一些，而且九三君子的层次和级别应该低于大人，而非高于大人，所以我倾向于认为原文里九二爻的“利见大人”为拜见大人，而非自己是大人。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是指低层次的最后阶段，要白天努力奋斗，夜晚也时时警惕，这样虽有危险，不会有咎害。这里是个让步条件状语，表明当君子处于这样的地位和时间段的时候，“终日乾乾，夕惕若”，是他应有的状态。九四或跃在渊，上升到了高级的阶段，活动能力和范围都大大增加，这没有咎害。九五飞龙在天，是说他已经处于大有可为的地位和状态，所以有利于充分展示他作为大人的能力和抱负。上九的状态为亢龙，判词为有悔，表明自己不该这样。从非易象部分的爻辞看，这部分的文字被认作占筮判断，但是这里我们从整体上观察乾卦爻辞语篇，这种判词由于句式描述—判断的结构特征，理性色彩是浓厚的。正是这种浓厚的理性表达使得纷繁的易象组合充满着远古生活和生存的哲学思辨特色。

乾坤卦诸多易象和判辞作为乾坤卦画的目标域，绝对不是杂乱一堆简单的象与判词的排列。根据卦名与三画卦之间的关系，应该有三种基本语境的表述：以坤卦为例，乾作为整体卦语境，上乾卦和下乾卦两个三画卦为分语境。因此在实际思考和推论的时候，至少会产生不同的分语境与大语境的相协调或者相冲突的情形，当然六十四卦情形多变，需要具体和穷尽性的分析，以获得可靠的整体认识。每一个三画卦语境由于是不断运动、变化的，始终有一个开始、发展和结束三段式的过程，每一个六画卦自然有两个分过程：第一个过程应该是相对较低级的，第二个过程是较高级的。这一认识是经过对六十四卦整体观察分析获得的。因此，我们可以通过具体地分析乾坤卦获得实在的认识：在乾之境下乾卦之初，一个人应该如龙潜伏在下，不要作为；在乾之境下乾卦中，有利于九二拜见大人，获得指导等。在乾之境下乾卦之极，九三能够自强不息地奋斗，终日乾乾，夕惕若，尽管有危险，不会有咎害。因为乾卦的大语境和下乾卦的小语境倾向是一致的，所以两者之间的倾向性不矛盾。经过了下乾卦作为低一级阶段的努力，九四进入了乾之境上乾卦，相对而言的高一级阶段。虽然是乾之境上乾卦之初，九四活动范围大、很自由，没有咎害。到了乾之境上乾卦之中，九五飞龙在天，有了最好的地位和机遇，所以有利于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显然乾之境上乾卦之极，一路健行，到了上九该适可而止，否则便有悔了。如果这样整体地看待乾卦爻辞语篇，我们倒是能够读出一些哲学思考的味道。再来看坤卦，坤之境下坤卦之初，从履霜开始，就始终要有坚冰到来的意识，换句话说，始终保持阴阳乾坤的一体意识；坤之境下坤卦之中，是坤卦的秉性，直方大最好地说明了坤的特征，所以不需要任何其他的作为，不会有什么不利。到了坤之境下坤卦之极，六三要么含坤之章，坚持自己的禀性不变动，或者服务于王事，即便是没有任何功劳，仍要恪守本分，始终如一。坤之境上坤卦之初，六四所居之位贴近王位，所以要谨言，这样没有咎害，也没有任何荣誉。不仅如此，还含有管束其部下的意味。坤之境上坤之中，六五，黄裳，达到了与乾配合的最佳境界。坤之境上坤之极，上六，阴龙蓄足力量达致极盛要转而为阳，阳龙接应，两龙相接于野，结果是其血玄黄，形成一体。能够以一种完全不同于通行本的解读方式读解乾坤卦爻辞语篇，易象作用明显突出，这在一定程度上，应该是最接近《周易》爻辞原文的解读。乾坤卦纯阴纯阳，只是复原解读的第一步，其余六十二卦情形应该更为复杂。

六画卦整体语境与两个三画卦的分语境构成了一种思考问题的范式，或者说是一种认知事物的格式化程度，显示万事万物都是一个运动的过程，有总的过程，有分阶段的过程，有具体的每一步。这是不断变化的时间哲学，认识时间的过程就是认识变化的过程。也正是时间的每一步，每个过程的变化，空间的地位的状态也随之发生变化，这种以时间为主轴，时空的同步变化的认知和思考问题的方式增加了人的时空感知和判断能力、灵活性、适应性、预测性和主动性。

总之，爻辞语篇丰富的易象和网格化组合方式的信息饱满性，描述—判断的理性呈现方式和整—分—具体的时空认知范式证明其富有传统特色的哲学性，这种传统的爻辞语篇含义与传说中富有迷信色彩的“史巫之法”显然有很大的偏差。

三 爻辞语篇原文解读基本模式的复原

上面以乾坤卦为例对于《周易》爻辞原文解读模式和含义粗略地分析，为我们试图整体恢复爻辞语篇的解读模式和含义起到了很好的奠基作用。下面试图从三个方面：两三制结构；经纬象线，和六画卦—三画卦—爻之间动态关系，整体分析六十四卦，以证明整体恢复解读模式和爻辞文本原意的有效性。

第一，两三制结构是指按照卦画发展的自然结构，一个六画卦原本就是两个三画卦叠加而形成的，自然分解为两个三画卦，并按此结构作对应的爻辞语篇解读，以《说卦传》中提供的案例和方法作为传统的、基本的分析参考因素，具体从两个角度观察六十四卦：一是每个六画卦中的两个三画卦结构表述，是否有明显的上下三画卦结构上的区分和差异；一是将六十四卦按照三画卦结构分为一百二十八个三画卦，整体观察和分析同一个三画卦作为上卦爻辞语篇特征和作为下卦爻辞语篇特征的差异。

1) 一个六画卦分为两个三画卦的特征是显著的，这在通行的注本中有许多是没有说明的，这里举两个例子需卦和鼎卦来说明。需卦中的下卦为乾卦，上卦为坎卦，爻辞语篇为：

需卦下乾卦中的易象郊、沙、泥均有乾象，而上坎卦中的易象血、酒食、穴均有坎象，类似这种语篇上下卦结构的区分一目了然。还有一些上下卦明显存在等级上的差异，如鼎卦：

鼎卦显明下巽卦和上离卦分别为两个不同的鼎象，这最能够证明原卦的结构是按照自然的两个三画卦衔接而成的爻辞语篇。比较两个鼎可以看出：下巽卦之鼎没有上离卦之鼎高级，因为下鼎言趾，上鼎称足；下鼎言耳，上鼎则是黄耳、金铉。两个鼎中的食物也不相同，一个是有实，有雉膏；一个是公之餗，同样有等级上的差异。正因为如此，有诸多易象上的差别。

2) 将六十四卦各卦均分为上下卦，然后再将同一个三画卦作为上卦的爻辞语篇和作为下卦的爻辞语篇集中做整体观察，这样的分析可以显示与《易传·系辞下·第九章》中所描述的六画卦的爻辞语篇基本结构特征有显著的不同：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若夫杂物撰德，辩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①

这里对于六画卦结构中各爻之间关系所作的描述从一定的角度看是一种近乎固定的爻辞语篇的整体解读模式，从易学的原理来说，与易学的精神实质似有一定的差距，或是比较呆板。这里以三画卦坎卦的下坎卦和上坎卦为例说明原文爻辞语篇中的各爻的功能和关系并非以上《系辞》中描述的状况。含有下坎卦的六画卦有八个，它们分别是：师、蒙、坎、涣、解、未济、困、讼，具体爻辞语篇如下：

八个六画卦的下坎卦中，基本各卦均可看作独立完整的爻辞语篇。当然其中也包含一些与上卦连贯和衔接的因素，如困卦六三，困于石便与上卦六四有衔接，坎卦六三险且坎，在保持自身结构完整的同时也指明下一个同样的坎卦即将出现等等。坎卦的特征十分明显是上下两爻为阴爻中间一爻为阳爻。中间九二爻是克险克难的中坚，所以整体上爻辞应该有较好的描述和判辞，而初六和六三则应与卦名相符，凶险灾难应该相对多一些，然而三与初的地位不一样，初爻涉险浅，险难程度比较轻，而六三的险难程度会加深，凶险程度也就大一些，但这些只是三画坎卦的总体特征。

具体分析统计：八个下坎卦的九二中，一共有四个卦含吉字，其中有两个为贞吉和一个吉无咎，具体为：1)蒙卦第4，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2)师卦第7，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3)解卦第40，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4)未济卦第64，曳其轮，贞吉；其余为凶无咎、无悔、无眚，和求小得，具体为：1)困卦第47；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享祀；征凶，无咎；2)涣卦第59，涣奔其机，悔亡；3)讼卦第6，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4)坎卦第29，坎有险，求小得。整体来看，下坎卦九二爻并非简单的多誉，而是多种情况并存，虽然有吉，多有限定。这种多样性状态的存在，用“二多誉”概括描述，显然消解了九二部分内容和状态的丰富性，不利于理解易的灵活性哲学内涵。

初六的判辞三个有凶，两个有条件限定的吉，一个无咎和两个吝。具体如下：1)坎卦第29，习坎，入于坎窞，凶；2)师卦第7，师出以律，否臧凶；3)困卦第47，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困卦初爻爻辞已经清楚表明，所以不需要再加上凶字。关于含吉字的爻辞：1)涣卦第59，用拯马壮吉；2)讼卦第6，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含有吝无咎的爻辞：1)蒙卦第4，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2)未济卦第64，濡其尾，吝；3)解卦第40，无咎。即便是下坎卦初爻也非简单的“初辞拟之”可以概括的，而是实实在在的象所显示出的意义，因为卦名已经确定，语境已经设定，就不会是“其初难知”，而是有根有据的依据卦画语境的设计和表达。

六三是凶险状况最恶劣诸爻之一，整体八个卦的爻辞中，虽然字面上出现的是三条爻辞有凶，实际从文字描述看，还有两爻应该算为凶。同时其他爻大多数判词均有限定和附加条件。具体情形为：1)师卦第7，师或舆尸，凶；2)困卦第47，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3)未济卦第64，未济，征凶。利涉大川；4)坎卦第29，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5)蒙卦第4，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其余三卦爻辞为贞吝，无悔，贞厉终吉：1)解卦第40，负且乘，致寇至；贞吝；2)涣卦第59，涣其躬，无悔；3)讼卦第6，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这里的“三多凶”情形是复杂的，而非简单的凶，是具体语境发展变化使之然，不能简单以“多凶”二字总结。

同是坎卦，由于地位上的差异，上坎卦的六四和上六爻的状况显然比下坎卦的初六和六三要好一些，并且九五处尊位，也远好于九二。含有上坎卦的八个六画卦具体为：比、蹇、坎、井、屯、既济、节、需，其爻辞语篇如下：

比卦、蹇卦、屯卦和既济卦中的上坎卦均有与下卦衔接和关联的言语表达，均不失其本身结构的完整性，其余四卦为基本完整独立的三画卦语篇。

上坎卦六四爻比下坎卦初六爻整体状况好，具体可以展示为两个吉，1)屯卦第3，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2)比卦第8，外比之，贞吉。还有一爻无咎，1)井卦第48，井甃，无咎。有四爻没有明确的吉凶悔吝判词：1)坎卦第29，樽酒，簋贰；2)既济卦第63，繻有衣袽，终日戒；3)节卦第60，安节，亨；4)需卦第5，需于血，出自穴。最后还有一爻，虽没有判词，应该算是凶，1)蹇卦第39，往蹇，来连。

上坎卦的九五由于地位不同，明显也比下坎卦九二的状况要好。虽然有三卦爻辞有吉，且其中两个吉有限定，还有一个无咎，具体为：1)比卦第8，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2)需卦第5，需于酒食，贞吉；3)屯卦第3的情况有点特殊，为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另外，1)坎卦第29的九五为坎不盈，祇既平，无咎。其余的四卦爻辞中虽然没有判词，只是描述，整体上可以算作吉，因此可以说上坎卦九五的整体状态相当不错，具体为：1)蹇卦第39，大蹇，朋来；2)井卦第48，井洌，寒泉食；3)既济卦第63，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和4)节卦第60，甘节，往有尚。

上坎卦的上六爻共四个凶，一个厉，三个吉，其中一个吉有限定，具体为：1)比卦第8，比之无首，凶；2)坎卦第29，係用徽纆，寘于丛棘，三岁不得，凶；3)节卦第60，苦节，贞凶，悔亡；4)屯卦第3，乘马班如，泣血涟如。爻辞中含吉字的有：1)井卦第48，井收，勿幕；有孚，元吉；2)蹇卦第39，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3)需卦第5，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另外，1)既济卦第63，濡其首，厉。即便如此，上六爻的描述也是丰富多变，非简单地可以理解为“其上易知”和“卒成之终”。

我们从上坎卦三爻和下坎卦三爻爻辞语篇分析中可以看出，虽然同样都是三画坎卦，由于在一卦中所处位置的不同，上卦与下卦有比较大的差异。且《易传》解读模式所描述的“二多誉”和“三多凶”的规律性过于笼统。但是三画卦爻辞语篇的结构性是确立的，对于六十四卦而言是普遍有效的。其余七卦的上下卦爻辞语篇比较方法类似，得出的结论细部不尽相同，从中我们可以观察到相同的情况并不多见。因为八卦的每一卦都有不同的特征，而八卦的每一卦作为上卦或下卦所处位置不同因而也有差异。上下卦结构的分析只是局部的基本框架的认识，虽有分别，也需有整合、衔接和连贯，否则就不是一个整体了。正是因为八卦的每一卦都有各自不同的特征和作为上、下卦的不同地位和功能，因此用《系辞下·第九章》的爻辞结构关系的描述来指导观察爻辞语篇的内涵只会约束和限制我们对于爻辞语篇丰富和灵活性的认识。

第二，经纬象线应该分为两个部分来表述：经象线和纬象线。经象线和纬象线明确显示了爻辞语篇连贯和衔接手段的，同时也具体展示了易象的丰富性，重叠性和含义的丰富性。所谓经象线是指每一卦中的六爻一般情况下都有零至十个以内与卦名相同的表达同一易象的文字或同义、近义词，具体统计如下：

这里的统计只是表明卦画的名称是否出现在每一条爻辞中情况，卦名没有出现在爻辞中，有可能会有同义词、近义词或其他的表达方式仍然起着连贯和衔接的作用，前面我们看到坤卦爻辞中没有出现坤，但是每一爻中都不缺乏坤的信息，是一种隐性的连贯和衔接。这里我们以大有卦为例：

大有卦六爻中，没有一爻有“大有”二字作为易象出现，但是九二大车以载，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六五厥孚交如、威如，上九自天祐之，均有大有之象。经象线以显和隐的方式完整地连接六爻显示出其内在的完整性，而纬象线是指每一卦中各爻具有的从零到十以内的各种不同易象以及变体形式，来展现结构、易象和关系的连贯和衔接。这里我们以坎卦和离卦为例，观察其中的纬象线状况：

坎卦的下坎卦中，初六习坎表明的易象是两坎相连，坎窞就是坎象；九二坎为险为小得象；六三坎为险，为且枕即相连，为坎窞。上坎卦九四坎为樽为酒象，为簋为簋中食象，为缶象，为律为约象，又九二六三六四九五合为牖象；九五坎有盈象，有平象；上六坎为徽纆为丛棘为三岁为不得象。离卦的下离卦，初九有离为履错象紧紧跟随；为敬象恭敬顺从；六二，离为黄为如意，九三离为日昃为缶为歌为大耋为嗟之象。上离卦九四离为火象为突如其来如未死如为焚如为弃如象；六五离为出涕沱若、戚嗟若象；上九离为王为出征为首为嘉为丑象。从这两个卦的案例中我们可以充分明白和理解，为什么《说卦传》中一个三画卦会有许多各不相同的易象，而这种一个卦画的多种不同易象的同时存在于一个短短的语篇中，也展示了卦画本身丰富多彩多样的易象性。这种易象性既有文字符号，也有图画场景，也有历史叙事，也有思想状态，等等。由于三画卦的变幻多端，其所表达的内容丰富性远远大于其语篇展示的文字容量，由此可以看出其悠久文化传统积淀的深厚和瑰丽。

第三，六画卦—三画卦和—爻形成的爻辞语篇各因素之间是一种动态的互动关系。前面对于三画卦结构的分析和比较，对于经象线和纬象线的分析基本都是静态的分析，一旦将这些因素结合起来动态地看，他们便是信息丰富、易象多姿和色彩多样的动态画面，并富于哲学思辨意味。这里以归妹卦和屯卦为例：

从整卦而言，归妹卦所含的三画卦兑卦和震卦与归妹卦倾向不相同，归妹卦的本意应该是嫁出少女，而兑卦有毁折之象，因此造成嫁妹的种种困难和矛盾状态，说是嫁妹，却是步步艰难；震卦与归妹的目的也不吻合，所谓的震动也总是有添麻烦的意味。震卦的损害相对兑卦而言，一般可能会认为损害小一些，但实际的损伤却更大。从正常的婚姻关系而言，咸卦和恒卦已经充分从正面说明了作者当时的婚姻习俗和婚姻生活的正态，这里的归妹显然都是非正常状态下的嫁女。咸卦中男在下，女在上方为和谐，这里女在下，男在上，不是一般正常的状态。从卦象上说震在上，兑在下，有毁折意味，所以初九，归妹以娣，娣不为正妻，如同一个人跛脚，但是仍然能够行走，能够出嫁，就是吉祥；九二的眇和视均与眼有关，九二六三九四为互体离卦为目为眼，但是兑卦只有眼睛的一半，故只能眇视，所以只好待在家中，做一个幽人，无法嫁人；而到了六三，归妹以须，兑为羊为脸上有须毛，少女脸上多毛，嫁出去被人家退回来，然后又以娣的身份嫁出去，所以兑卦展示的三种婚姻状态都是“困难户”。上震卦九四，九二六三九四为离为日为时日，到了九四，时日还有一半拉在下卦，所以愆期，已有一半进入上卦，所以嫁没有问题，时日到来一定会嫁出去的；六五，帝乙归妹，震为帝，所以帝乙，其君即正妻的袖子(应该代指整个服饰)，坎为通为隐伏为袂，所以其袂不是很光鲜，六三九四六五为坎，九二六三九四为离，所以娣的衣服为离为黄为金色，所以不如其娣的衣服良。这种情况如同月几望的天文现象，兑为西，九二六三九四离，太阳西落时，震为东，六三九四六五坎为月，从东方升起，所以月几望，吉；上六，女承筺，兑在下震在上，震为筺为虚，故无实，士为震，羊为兑，九二六三九四为离为刃为刲，六三九四六五为坎为血在羊上，故无血。无实无血不能成婚姻祭祀之礼，自然无所利。短短的一卦爻辞语篇以如此丰富多姿多彩画面展示了特定古代时期如何解决有问题女子婚姻问题的状态，让我们感受到爻辞作者正视周人社会生活中具有普遍性的真实困难的一面。

屯卦分为下震卦和上坎卦，形成屯之境下震卦和屯之境上坎卦分爻辞语篇。如果说下震卦还在“建侯”，上坎卦则是已建侯，因为九五已经在“屯其膏”，明显标示两个不同阶段的差异。屯卦从整体上说与震卦在发展趋势上是相左的，与坎卦虽有一定程度上相同的倾向性，状态也有差异。经象线与卦名相同的象字只有六二屯如，九五屯其膏。另外，初九盘桓和利居贞，虽然没有屯字出现，体现了屯的含义；六三的舍和往吝也体现了屯的意义；六四和上六的班如在某种程度上也体现了屯的意思，因此，相对而言，屯卦的经象线是以两显四隐形成了完整的点线，将整个爻辞语篇纵向地连贯起来。纬象线中，初九利建侯中的侯是震卦且是主爻，即震为侯。六二、六四和上六均出现了乘马班如，这是因为下震卦为马，中间六二六三六四为坤卦也为马，上坎卦也为马。三马的出现显示了爻辞语篇内部结构重叠式的衔接性。同时六二与九五的婚媾，虽然不能成功，但也形成了一种阴阳相应的关系，六四与初九的婚媾也构成了一种相应的衔接关系。从整个爻辞看来，骑马人的到来有两种现象，一是交朋友或是婚媾，二是寇盗。六二中的女子、字和十年均为坤象；六三中的鹿、林和君子均为震象。九五中的膏为坎象，上六中的血和涟为坎象。

综合起来看，在屯之境下震卦中，初九为阳，是震卦的主爻，震需要动，但是屯卦的语境要求在最初要静，这就是矛盾，所以就产生了特有的盘桓状态，要求居贞，但又不是绝对的不动，动的方面是有条件的，可以从事建侯的工作。屯之境下震卦之中，六二人们骑着马去求婚, 但是九五在屯之境要屯其膏, 所以无法成其愿望, 因此女子不字，十年乃字。从震卦本身来说有动是正常的，但是从屯卦语境来说，不成是正常的。六三为屯卦之境中的震卦之极，即便是君子狩猎逐鹿进入树林，没有充分的准备，还是会毫无收获，所以没有希望捉住猎物，最好还是放弃。进入屯卦语境中的第二阶段为坎卦，六四涉险不深，做事不行，求婚媾是可以的，因为初九是标准的按照屯卦语境的要求行事的之人。屯之境坎卦九五因为处位正中，应该能够有为，但是还是受到屯卦语境和坎卦语境的双重限制，所以他只能屯其膏，而且只能是小贞吉，大贞就会有凶。到了上六，屯卦之极坎卦之极，涉险之深，一事无成且深陷危险，所以泣血涟如。从整体上来理解屯卦，我们会发现，屯卦作为一个大的语境，它在一定程度上与内含的两个三画卦爻辞语篇都有互动和相互制约、促进或平衡的功能。单从这个例子的解析，我们可以感受到爻辞语篇文本哲学气息的浓厚。

全部六十四卦分析完成之后，我们可以看到这种两三制解读方式所揭示的应该是一部连贯完整的，有特色和体系的哲学著作。我国的哲学史一般认为《老子》是第一部完整的有体系的哲学著作，显然《周易》爻辞语篇的两三制解读方式所揭示和恢复的应该是我国到目前为止所能够看到的第一部完整的哲学著作，它比《老子》要早五百多年。这应该算是一个大发现，它对于我们研究那时的社会生活百态和思想文化发展应该有很好的参考和启迪意义。

四 爻辞原文思想与文化特征解读

从用两三制解读方式已经解读复原出来的整体结果看，思想文化内涵丰富的爻辞原文也的确具有《左传》中所说的三大特征：第一，从卦画的呈现方式和解读方法上均具有鲜明的易象特征；第二，所反映的思想充分表明了周公之德；第三，其中所反映的智慧能够展示出为什么周之所以称王的思想实力。由此，我们反过来可以质疑一直将组成《周易》的卦辞和爻辞语篇笼统视为占筮之书认识的合理性。《左传》、《国语》中的占筮之例主要是“之卦”，从使用方式看，之卦是以本卦一爻变化产生新卦的方式用卦，实质上是尚未脱离卦筮模式的用爻。从诸多的考古发现资料看，爻筮在秦汉时期不断发展，呈现出更多的灵活性。这应该可以反证之卦的用爻是在成王或西周时期的象解用爻基础上后来的发展。这里仅以数例说明三大特征。

第一，卦画解读方式显示的易象特征的丰富和多样打开一种完全不同于通行本的文本含义并展示出一个不同的远古意象和异样色彩的世界。这里可以通过困卦爻辞语篇解读来具体说明易象的特征和对于困卦爻辞语篇不同于通行本的理解：

我们从困卦的象解中，可以看到本来简单的六爻线经过分解阐释之后，居然生出如此多的象和复杂的关系，除了以困为卦名的六画卦象以外，两个三画卦象坎和兑均从不同角度表示困，在各爻的爻辞中，初六中有五个基本的易象，形成九种易象：有臀象，株木象，困于株木象，有幽谷象，入于幽谷象，有三岁象，觌象和不觌象。联系起来看，困卦初六为一个人臀部的两边，被压住困在一棵大树下面，坎为株木，九二为木为大树；同时坎为水为隐伏为通，所以为幽谷，初六已经入于幽谷之中；九二六三九四为互体离卦，离为目为眼为三岁，所以三岁不觌。九二，坎为酒食，于坎中所以为困，坎为赤为朱，巽为绳为绂，在九二之前，所以方来，朱绂为贵人服饰为祭祀宗庙者，九二六三九四为离为口为巫，利用享祀，处困征为凶，贞无咎；六三，巽为高为石，坎为蒺藜，离为宫，入宫不见其妻，兑为妻在外，而离为见，所以，不见自然凶。上兑卦九四，巽为风为进退为来徐徐，困于金车，离为金为车，所以吝，但为阳近五，有终；九五，兑为毁折，六三九四九五为巽，九四六三九二为离，离中爻与巽下爻同，所以离中爻为劓象，巽下爻为刖象，坎巽相连，坎为赤，巽为绂，九五困于赤绂，巽为徐，兑为说，所以乃徐有说，兑为说为巫为祭祀；上六为巽所困，巽为绳为藤为葛藟，兑为心为臬兀，兑为口为曰动悔即有悔，形、心和口都感受困之极，征吉，只有行动，摆脱困境才能吉。

解释卦画符号的象征性并非完全是三画卦所能说清楚的，符号象征的多样性在六十四卦中，充分得以展示，而非机械一律地使用《说卦传》中三画卦解说方式，显示出原来卦画解说方式的灵活多样和累积的深厚，例如：震卦为上下均为震卦，初九爻辞为：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从卦象上理解，应该是震来虩虩为震卦之象，六二六三阴爻为恐惧的样子；后笑言哑哑，则是在原来震卦的基础上再加上九四爻，与下震卦合起来看是张嘴，两排牙齿，为笑言哑哑象。又如困卦九五劓刖，应该是往上九五在上兑卦中为毁折为劓，往下九五在巽卦中为刖，充分利用卦象的象形和象征性。又如损卦和益卦的十朋之龟，损卦九二和上九之间是三阴爻为互体坤为十数，所以为十朋之龟。益卦则是反过来，初九至九五为十朋之龟，等等。这些实例已经超越了以三画卦为单位的象解范围。

第二，所反映的伦理思想充分表明了周公之德。我们从《尚书·周书》和《逸周书》中相关的内容中，可以找到一些与爻辞相对应的内容。例如在益卦中，表述了要在益之时，利用这个时机“为大作”，有所作为，不仅是敬天祭祀，而且是“益之用凶事”，这与周公在武王去世后镇压叛乱的史实相近，与为巩固后代的统治，建都洛邑，“有孚中行，告公用圭”，“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等，特别是“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注意赢得人心的互动。这的确是周公的思想和品德。在升卦中，爻辞表达的是一种衷心祈祷不断地发展和上升，如：初六允升大吉，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九三升虚邑，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六五贞吉，升阶，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比较符合周公时期他对国家发展的期盼和实际的做法。如既济卦，时时敬慎，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真心实意，讲求实效，如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再如未济卦，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与《尚书·周书·酒诰》联系起来看，就可以看出爻辞中有不少内容是反映周公摄政时期展示和表达的德政思想，同时乾卦中君子自强不息的思想等等诸多的观念都与周公时期的德政思想契合，我们熟悉的“周公三吐哺”则与“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的精神是吻合的。当然这需要细致的梳理和深入的分析。而对于周公之德的分析，也同时表明了一个问题，说明爻辞语篇的作者不是周公，因为周公不会自己总结表扬自己的。从各种资料和信息分析汇总可以推论，《周易》爻辞语篇的成书时间应该是成王执政时期，既继承总结了商周政权转折过程中的一些史实和经验教训，也特别记述了周公的经验和思想，同时也处处显露出成王牢记周公教诲，时时怀有忧患意识和如何治理好国家的思虑，由此我们可以从更为宏观的历史角度，根据爻辞原文意义和读法的复原，分析理解周人在周公、成王时期面临复杂的社会环境所形成的优良文化传统、社会生活意识和哲学思想。

第三，爻辞中所显示出的智慧力量展示出为什么周之所以能够称王的思想实力。我们从师卦、大壮卦和损卦的爻辞中便可窥见一斑。在损卦爻辞语篇中，作者显示了成熟的对损与益的辩证认识：

爻辞中初九强调首先自己有实力方能损己益人，即便如此，也要根据具体情况判断，适可而止；九二即使有实力，根据情况判断，有不利的因素，也要停止损己益人；六三表达了损益认识的相对性，人多了，思想复杂了，就有损，而一个人就容易获得朋友。而在六四中从一个不同的角度看损，损疾当然是件好事，如果有人不损，反而益以十朋之龟，当然不要拒绝；上九不要损己益人，这不会有咎，而利有攸往时，会有所得。这种关于损益辩证的认识可以让我们窥识爻辞语篇思想力的一斑，并非纯粹的利他主义。

对于一个人如何使用力量，大壮卦表达的比较明确，初九壮于趾，征凶；九二贞吉，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羝羊触藩羸其角；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六五，丧羊于易无悔；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这里明确了君子，即有智慧有头脑的人是不用蛮力的，力用得不当可能适得其反。而师卦爻辞语篇，则充分表达了正确的军队指挥思想：

初六，坎为血卦为师为军律，藏为善，否藏即失律，当然凶；九二为坎心，为攻坚克难的主心骨，在师中，所以吉，无咎，九二六三六四为震，震为长子，震亦为帝为王，为言为三，所以王三锡命；六三，坎为舆，为血卦为尸，师或舆尸，当然凶。九四，古人以右为大，乾为右坤为左，所以，次为舍，坤为左，为师；六五，坤为田，为禽，又坤为师为众为言，当然利执言。在这一卦中，坎为师，坤也为师，坎为车，坤也为车，坎为尸，坤也为尸，所以九二为长子帅师，六五应该是弟子舆尸；上六坤为大君，为言为命，为坤为国，为母为家，为吝啬为小人。所以在这个卦中表明的是军队的管理思想，有能力的大人掌管军队，以严格的纪律约束军队，必须获得大君的反复任命，允许军队有退却行动，战场捕获要集中优势兵力，利于捕获歼灭，同时发出震撼的呼喊。军队胜利，大君发出开国成家的名令，小人不会得到使用。有这样严明军队的国家自然可以称王。

易学史上一直认为《周易》本是占筮之书，从爻辞语篇的复原和研究结果来看，与这种传统的认识有偏差。《周易》卦辞可以说本是占筮之书，但是连带爻辞也是占筮之书的说法值得怀疑。也就是说，《周易》卦辞之书的性质与《归藏》相同，可以视为占筮之书。但是，爻辞语篇虽有吉凶悔吝的判辞，就其语篇的基本特征而言，并非占筮之书。百科全书式的思想风俗表述，可以作为是我国第一部全面有系统的哲学著作，当然我们不能用今天的西方的哲学著作的标准来衡量，应该从我国的思想文化发生发展的历史角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