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嘉诗坛点将录》(以下简称“点将录”)历来都认为是清代诗人舒位(铁云,1765—1816)的著作,只有钱锺书先生独持异议。其《容安馆日札》第一百六十八则论贝青乔(子木,1810—1863)《半行庵诗存稿》,拈出集中有《为叶丈廷琯题〈诗坛点将录〉》一诗,断曰:“盖即《乾嘉诗坛点将录》也,故曰‘人才蔚起乾嘉会’,足证俗传舒铁云作之讹。”①显然,钱先生的结论即据其诗题作出。
考贝集此诗云:
人才蔚起乾嘉会,盟主东南运不孤。啸聚风云开笔阵,指挥坛坫下军符。党分东厂翻新案,派衍西江列旧图。回首词场成一喟,群英无复满江湖。②
如果说此书为舒位所著是俗传之讹的话,那么,其说早已“俗语不实,流为丹青”了。贝青乔的同时代人冯桂芬(1809—1874)所纂的《同治苏州府志》已将此录归于舒位名下,后来丁丙(1832—1899)、丁立中(1866—1920)《八千卷楼书目》,金武祥(1841—1925)《粟香随笔》,刘锦藻(1862—1934)《皇朝续文献通考》等书,著录亦均无异说。接力赛般续写“诗坛点将录”的汪辟疆(1887—1966)、钱仲联(1908—2003)二公,谈及渊源时也无不指名舒位。鸿硕如王绍曾先生(1910—2007),撰《清史稿艺文志拾遗》,录入《乾嘉诗坛点将录》时亦绝未多闻阙疑。③看来以舒位说为非,除钱先生之外似无第二人。检钱先生于《谈艺录》中多次引及此书,而均不提作者,自是存疑之故。④
钱先生否定舒位的“著作权”,根据的仅是贝青乔此诗之题,揆其意,当是以叶廷琯为作者。考叶廷琯(1792—1869),吴县人,字调生(又作苕生),苏州名士。淡于荣进,潜浸朴学,一以考佐经史为务。弱冠才誉籍甚,但功名不高,终其身只是个廪贡生、候选训导。年轻时,诗人陈文述(云伯1771—1843)赏其才,妻之以女。①所著两本学术笔记《鸥陂渔话》和《吹网录》,辨章考镜之精,足以传诸不朽。钱先生《谈艺录》、《管锥编》中曾多次征引其说。②“如此高材胜高第”,③龚自珍称赞舒位和彭兆荪的这句诗,正可移用来品题叶氏。
不过窃谓钱先生的这一判断,未免有智者千虑之失,贝诗之题“不足征也”,并不能据以推翻“俗传”。该题是“为叶丈廷琯题《诗坛点将录》”, 而不是“题叶丈廷琯《诗坛点将录》”。如果是后者,那么当然钱说确凿无疑,此书自是叶廷琯所著;但有了一个“为”字,意思就大不相同了。贝青乔与叶氏交好,唱和甚多,其集中还有一首《为叶丈廷琯题故友印康祚〈风雨联吟图〉》,④题中出现两个姓名,读者决不会误认《风雨联吟图》是叶氏所绘。而前一题目因为只具一个姓名,所以会引起钱先生的歧解。实则前贤若为他人著作题诗,决不会如此表述。若以贝解贝,贝氏集中恰有一首《题管兰滋〈止泊斋诗钞〉》,⑤将作者与其著述并提,如此制题,一清二楚,想来没有一个读者会产生误解的。
其实,《为叶丈廷琯题〈诗坛点将录〉》一题实在也没有什么歧义可言,仅指所题之书为叶廷琯“所有”或“所藏”而已。中国的藏书文化,有对珍爱的书籍广征题咏的习惯。传世善本,上面往往留有不少题跋,有藏者的,也有观者的。不必到图书馆的善本室去,只消浏览一下书目题跋之类的书籍,如黄丕烈(1763—1825)《荛圃藏书题识》、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陆心源(1834—1894)《皕宋楼藏书志》、傅增湘(1872—1949)《藏园群书经眼录》等,即可了然于心。
这些为他人的藏品所作的题跋,也往往收入作者自己的集子。如伊秉綬(1754—1815)《留春草堂詩鈔》,就有《为翁覃溪先生题黎美周〈芳草诗卷〉》一诗;陈三立(1859—1937)《散原精舍诗》也有《为濮靑士观察丈题山谷老人尺牍卷子》一题。⑥要是略去“黎美周”、“山谷老人”二名,岂不就是贝青乔咏《点将录》诗题的句式了?即便如此,所提及的诗文,实指某人所藏而非其人所作,依然可以一望而知。
根据以上的理由,贝氏的诗题足以表明,《点将录》非叶氏之所作,而为叶氏之所藏,这是确然无疑的了。但作者究为谁氏,仅凭诗题倒也推究不出。查原书,署曰“玉炉三涧雪山房赞”,作者分明自隐其名。既隐其名,那么,舒位说何来而生呢?
答案恰恰就在“玉炉三涧雪”五字上,舒位《瓶水斋诗集》中有一首《喻东白大令宗仑属题梧阴书屋图》诗,其句有云:“人生去住各有缘,吴头楚尾屋数椽。忆我玉炉三涧雪,满城风雨催租钱。”“玉炉三涧雪”句下自注云:“敝居斋名”。⑦原来这五字是舒位的斋名,撰《诗坛点将录》时信手拈来,就用作自己的笔名了。“玉炉三涧雪”是神话中的歌名,舒位在诗歌中用过,还曾取来作为自己创作的杂剧之题。⑧说到这里,也许人们也许还会哓哓置辩:为什么一定是舒位呢?别人不是也可以取此为笔名吗?
我们还是先来考一考《点将录》一书的来历吧。此书在民间以钞本流传多年,后为叶德辉(1864——1927)所得,曾两度予以印行。其第一次所刻,即光绪三十三年(1907)刊本,所据为同治己巳(1869)巾箱本。⑨刻本全录蓝居中署年同治己巳的《钞讫记后》,其文云:
《点将录》世无传本,咸丰戊午(八年,1858),需次吴门,吟社契友樊晓埭尊酒间偶为话及,特钞藏本见赠。据云舒铁云孝廉、陈云伯大令当时与二三名下士以游戏三昧,效汝南月旦,取《水浒传》中一百八人,或揄扬才能,或借喻情性,或由技艺切其人,或因姓氏联其次,靡不褒溢于贬,亦复毁德于誉。①
叙述了此《录》的成书经过,参与其事者增加了几位,特别点了陈文述的名,但仍以舒位居首。后附园先生题词云:“沈袁毕赵竞沦亡,后起舒陈感自伤。苦将一代芬芳迹,谱入英雄草泽狂。” ②则坐实了舒、陈合作之说。不过蓝氏的“据云”两字恐怕还是逃不了“俗传”之判。
值得注意的是,蓝文中提到了一位当时硕果仅存的《录》中人,说:
犹忆初获此时,苏中(按当作“禾中”,指嘉兴)诗人于辛伯(按即于源)续刻所著《柳隐丛谈》,来吴见之,录中惟“通臂猿”太仓毕子云先生耄耋独存,喜而作诗,邮寄并属余和韵。旋又假去录存一册。
按毕子云,一作子筠,名华珍,太仓人,嘉庆丁卯(十二年,1807)举人,历官浙江数县知县。精通音律,工画山水。晚年寓居嘉兴。著有《律吕元音》、《梅巢杂诗》、《揖山楼诗集》等。③蓝氏的这段话,可与张鸣珂(1829—1908)《寒松阁谈艺琐録》中的记载相印证:
毕子筠先生华珍,太仓人,弇山制府(按指毕沅)之族孙也。官浙江淳安、龙游、慈溪等县知县。……先生晩岁致仕,养疴禾城。筑梅巢以居。……所识诸老辈,以梅巢先生为第一。盖先生之名,早列于《乾嘉诗坛点将录》中,至咸丰初已岿然鲁灵光矣。④
如果《点将录》不出舒位之手,作为舒的老友,毕氏自当与友人有分雪之辞,以明其真相,何得默不作声呢?今日毕华珍似乎是全靠《点将录》留名了,殊不知其生前却是文苑知名之士。他曾与舒位一起为礼亲王昭梿合著剧本。值得一提的是,昭梿的《啸亭杂录》无一句提到舒位,而道及毕华珍却有两处,皆甚表称许。⑤陈文述定“诗坛广七子”,毕氏亦与其列。⑥”舒位、陈文述两人都将毕氏和诗全文附录于己集中,足见其赏会之意。⑦毕华珍与王昙(1760—1817)、盛大士(1771—1843)、沈钦韩(1775—1832)、包世臣(1775—1855)、宋翔凤(1779—1860)、张祥河(1785—1862)、沈学渊(1789—1833)、张际亮(1799—1843)、张文虎(1808—1885)诸名士皆有文字往来,诸人本集可得而按。⑧名高若此,完全用不着靠一本游戏之作出名。若《点将录》一书作者确系误题,他岂有不向于源、张鸣珂等人澄清事实之理?
另外,叶刻《点将录》中保留了不少题词,也不妨验其真伪。考题词作者皆实有其人,蓝居中,叶廷琯在《鸥陂渔话》曾有提及,云:“定海蓝少府居中有《旅舍题壁诗录》数册,皆记历年南北往来所见也。”①《同治枝江县志》记其为浙江定海厅监生,咸丰元年(1851)任该县典史;《民国阜宁县新志》述同治元年(1862)事,称其为该县巡检;《民国续纂泰州志》则载蓝同治三年(1864)为该县巡检。②蓝文中提及特抄所藏《点将录》赠予他的友人樊晓埭, 其名也可在同时代的诗人齐学裘(1803—1875)的集子中找到。③向蓝借抄《点将录》的嘉兴诗人于源(约1802—1851后),则著作犹存,蓝文提到的《柳隐丛谈》收入其所编《一粟庐合集》中,今国图、上图、南图皆有收藏。④由此可见叶氏所刻蓝钞本之流传有绪。
题诗作者中尚有韩崇(1783—1860)、释祖观(1791—1860)和程庭鹭(1796—1858)三人,至今诗集尚存。除程氏题诗未录于其《以恬养智斋诗初集》外,韩崇所题见其《宝铁斋诗录》(不分卷),诗云:
江湖姓氏记传闻,高筑词坛领冠军。猛士诗人杂龙虎,一时吟啸起风云。
孰是鸾皇孰野狐,一编评骘尚模糊。试看汉上英雄记,即是江西宗派图。⑤
释祖观所题见其《梵隱堂詩存》:
谁司月旦汝南评,草窃居然善将兵。白傅昔曾推教主,刘郎谁敢犯长城?荒唐野史英雄记,标榜词坛党籍名。转恨声华登鬼箓,输他黄面证无生(谓彭尺木)。⑥
可惜二人集中诗题同为“乾嘉诗坛点将录”七字,均未写出藏家及作者之名,不能拿出来作证。但三人的集子证明,他们皆与叶廷琯相识,且时相唱和。程还是叶氏岳父陈文述的门人。⑦检程集有《〈洞庭揽胜图〉为调生题》,韩集有《仪征相国赠陈云伯大令仿宋画院团扇为叶调生题》,祖观集有《叶调生以亡友印印川〈风雨联吟图〉属题感赋》、《汉甘露二年承安宫鼎拓本为叶调生题》,⑧可见叶廷琯有将自己的藏品请友人题跋的习惯。如果贝青乔题《点将录》的诗是应叶氏所请而作,可以推想程、赵、祖观三人亦复如是。叶刻本上以上三人的题词位居蓝居题词之前,可见推想蓝氏钞本的祖本正是叶廷琯家藏之本。
不过也许有人会说这充其量只能证明三人所题的《点将录》与贝氏所题是同一本书,此书为叶廷琯所有,而不能证明其书的作者是舒位。其实,正因为此书的作者当时人尽皆知,所以制题时就略去不道了,不意由此却招来了后世的疑云。
要证明书是舒位所作,还需要拿出更加过硬的证据。经过一番故纸爬梳,终于在衢州名士刘履芬先生(彦清) (1827—1879)的《古红梅阁集》中找到了铁证,其集有《观乾嘉诗坛点将录墨本即题瓶水斋诗集后》一诗,云:
乾嘉老手推归愚,简斋稍后诗亦殊。当时坛坫孰称盛,终南山馆老尙书(录内首数此三集)。诗格前人都未创,誉固分明久且谤。铁云居士辅以奇,武库森然出兵仗。墨本濡染何淋漓,能手一一归品题。馀支分衍《蝗蝻录》,再世应镌党籍碑。意所不可唯有酒,任是廊庙或林薮。生才例作平等观,自问雌黄亦何有!即今传世何寥寥,风华一瞥成烟消。平生死忠大节立,词章末技寒虫号。绝句论诗昔所读,国初诸老推详熟。等是金针度世心,可怜俗眼纷纷肉(铁云《论诗》二十八首,集内未刊)!麐毛牛角但取真,掩书都已作陈人。定知网外珊瑚在,要借瞿昙为证盟(末以黄面佛配彭尺木)。①
按此诗钱先生也曾经眼,《钱锺书手稿集·中文笔记》第七册312—313页摘抄了《古红梅阁遗集》,下了“细而不巧,緻而不精,浙派洁削本色”的评语;第十五册195页摘录《乾嘉诗坛点将录》,天头上还注上刘氏该诗的题目及其在集中的卷数。但钱先生似未细绎诗意。其实,“铁云居士辅以奇,武库森然出兵仗。墨本濡染何淋漓,能手一一归品题”四句,已明明白白说出舒位是《乾嘉诗坛点将录》的作者了,不然,诗人何以要将此诗题在舒集之后而不是他人之集后呢?此诗的作者刘履芬先生,字彦清,一字泖生,浙江衢州府江山县人。善骈文、倚声,少居苏州,从吴下名儒王汝玉读书。入国子监,久试不第。援例为户部主事。后久淹幕府,终得以知府用,任苏州书局提调。光绪五年,代理嘉定知县,办案与上司不合,愤而自杀。②后来履芬先生哲嗣、著名词学家刘毓盘先生(1867—1927),嫌前刻系据其父草稿所刊,乃取家藏手定稿铅排重印。印本中此诗仍在,而诗题有所不同,为《题叶调生丈藏舒铁云先生〈乾嘉诗坛点将录〉墨本》,③较之旧题,其意明晰无比,已毫无歧义可言了。
履芬先生与叶廷琯交往密切,叶氏去世,他还写过祭文。④从诗题可以看出,他也是叶廷琯所邀题词之人。不惮辞费,这里不妨再举一证:履芬之师王汝玉先生(1798—1852),著有一本《梵麓山房笔记》,其中有云:
舒铁云仿《东林点将录林》为《诗坛点将录》,因游戏之笔未免略肆雌黄,故未明著姓氏。其亲笔原本为叶调生明经所得,余亦假而录一副本。⑤
除了证明该《录》为舒位所作、叶廷琯所藏外,还解释了舒位何以不具真名的缘故。叶廷琯辑《感旧集》选录汝玉先生《闻妙轩诗存》之诗,附注云:“韫斋为人浑厚和平,诗古文词亦绝不矜才使气。晚馆山塘,与余交始密,乃未及数月,以咸丰二年春病殁。年五十有五,终于明经。生平所作诗颇多,其弟子刘泖生公子,钞藏十八卷,盖晚年自删存也。”⑥又叶氏《鸥陂渔话》有《梵麓山房记潘子晋先生事》一条,记其读王氏笔记事。⑦既交其人,更读其书,王氏有关《点将录》的记载显已经眼,而叶氏未予辨订,可见所记不诬。令人不解的是,钱先生于王书也曾寓目:王汝玉的《梵麓山房笔记》,《中文笔記》摘录于第七册119页,但不知何故,偏偏忽略了有关《点将录》的一条。不过钱先生治学谨严,仅蓄疑于胸而笔之于读书札记,生前并未发表,不料身后却为好事者揭出,为学界平添出此一重公案。⑧
从王、刘师生二人所记可知,二人皆见过稿本,均明指《点将录》为叶廷琯所藏、舒铁云所作,且都未说其书有其他作者,故《点将录》自是舒位所著无疑。至于舒、陈合作之说,二人既为诗友而兼好友,舒要“点将”,揆之情理,自不可能不与陈氏共商人选、确定名次。所谓合作,我认为仅仅在这一层面上。
附记:这一篇考证,没想到会牵涉到我的乡邦耆献以及学术渊源。刘彦清先生是江山人,而我的家乡龙游与江山同属衢州;彦清先生的哲嗣毓盘先生,又是先师徐震堮先生的老师。而毕华珍这位《点将录》中之人,竟又担任过龙游的县令。⑨这都是撰文之初始料未及的,也许就是所谓的“文字因缘”吧?在此聊志一笔。任莉莉女士为我代查资料,备极用心,在此并致谢忱。
